在外漂泊近四十载，历尽风雨无数，回家次数却寥寥无几，直至退休闲下来，才幡然醒悟，原来最牵挂的，是那万般乡愁。老话常言：他乡万般好，不及故土一寸暖。那些曾陪我成长、给我关心的长者，如今都一个个离去。世事流年皆无常，故人终究皆离场，我唯有以浅淡笔墨，寄托我的哀思，表达对他们的怀念。——作者题记
　　 一
　　 在我们村，一个人可以没有学名，但不会没有小名。学名不一定人人知道，小名却连三岁小孩都能叫得出。
　　 去年年底刚刚去世的劳娃哥，就是这么个既有小名，又有学名的人。他的小名叫张劳娃，学名叫张建业。他的小名，我叫了五十多年。每次叫他，都以劳娃哥称呼，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亲切，感到温暖。
　　 劳娃哥大我整整二十二岁。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他已经是生产队队长了。那时，他的大名就特别响亮，响亮到完全可以替代生产队这个称呼。乡间识人不问名号，只凭人品留人间。每次大队召开会议或布置生产任务，他的大名准会被点到，但从社员们口中传出的依然是“劳娃，大队又有新任务了，让你去开会呢”仿佛“张建业”三个字，只有官方叫着合适，普通社员一叫，就显得生分，显得有了距离。劳娃哥却不在乎，以他的性格和品行，小名学名都一样。和大伙相处，小名比学名更接地气。
　　 二
　　 在我的印象中，劳娃哥是一个非常讲究长幼尊卑的人。在我们村，他辈分偏低，在众多同龄人当中，他不是叫叔，就是叫爷。即便不是同龄人，即便是个孩子，只要辈分比他高，他该叫啥还是叫啥，毫不含糊，从不打马虎眼。如果说尊老爱幼是他做人的最起码准则，那么长幼尊卑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底线。
　　 他与我父亲是同龄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可他每次见到我父亲，都是叔长叔短地叫，不叫叔不开口，不叫叔不说事。我父亲一直在城里生活，很少回家，一般人，见到我，都会问：“你爸回来了没？你爸身体咋样？”可他不，他总会亲切地问：“叔回来了没？叔身体最近咋样？”而我每每听到这温暖的称呼，心里就特别舒坦。
　　 人品藏于细微，教养见于言谈。他这么做，并非只对我，而是对村里的所有人。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去年他重病在床，我们几个去他家看望。当时他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天，见到我们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即刻亮了，好似荒芜黑夜之中骤然看见了星光。明明身体虚弱不堪，可依旧强撑着坐起，一一按礼数称呼我们。
　　 我发现，除我和他平辈外，其余年龄都比我小，也都是高辈，可他没落下一个叫叔的，或叫爷的。何为处世之道，何为做人之本，什么是懂得人情世故，什么是恪守长幼尊卑，这一声声谦卑有礼、让人内心豁然通透的称呼，就是最好的诠释。
　　 三
　　 如果再准确一点评价劳娃哥，心如止水便是再合适不过他的性格特征了。心静方能成事，性缓方可渡人。时至今日回望年少光阴，每每想起旧时乡间岁月，最先涌上心头的，便是劳娃哥从容温和的模样。年少懵懂的那些夏日时光，也皆因有他相伴，才让苦涩辛苦的农耕岁月，多了几分温存与暖意。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每一年盛夏暑假，我都会走入田地参与生产队劳作。彼时年少，尚且不懂人世风霜，纵然劳作辛苦，工分也仅有成年人的三分之一，我却从未心生计较。最难忘怀的，便是旧日集体农耕里淳朴和睦的烟火氛围，岁岁经年，久久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身为一队之长，劳娃哥从来不发脾气，也不大喊大叫。他就像一位心中有数、又有极强定力的战场指挥官，对每一项活的安排都能做到合情合理，从不走弯路，干返工活。比如稻地的活和旱地的活，他会做到早上太阳还不算热时干旱地里的活，而下午地表温度升高，烤得人头晕眼花，再干稻地里的活。这样，既可避免高温下容易中暑，又能保证干活时大伙的精神饱满状态。更重要的是，跟他干活，效率高不说，还能有意想不到的福利。
　　 有一年暑假期间，他带着我们在玉米地里除草。一再强调：务农不求一时速，耕耘只求一世实。不看谁的速度快，就看既不伤苗，又能把草除得干干净净。他总是给大伙做表率，不慌不忙，不快不慢，每一锄下去，即使再疯长的杂草，也被他连根铲除。
　　 对我们几个没有经验的初中生，他更是耐心指导，手把手示范，就像电影《朝阳沟》里栓保教银环锄地那样，“前腿弓，后腿蹬，脚步放稳使劲匀”。也正是那段朝夕相伴的田间时光，我习得农耕本领，那些谆谆教诲，时至今日依旧铭记于心。
　　 这还不算，劳娃哥最让人温暖的，是他懂得干活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就像古语说的：善治人者，懂得松紧有度；善处世者，知晓冷暖人心。他常用情去感动大伙，让每一个人在集体这个大家庭里心甘情愿地贡献力量。
　　 酷暑季节，艳阳高照，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如蒸笼一般闷热，不管是给玉米施肥，还是给玉米根处铲土保墒，干不了一个小时，人们就会汗流浃背，憋闷难忍。每到这个时候劳娃哥总会对大伙说：“还是到路边阴凉处歇歇吧，这大热天最怕的就是中暑。”之后，便派我们几个学生娃，到生产队的菜园里摘些西红柿来。
　　 这活我最喜欢干，倒不是能多吃一两个西红柿，我喜欢的是采摘西红柿的过程。当我们走到菜园子里，跟着看管菜园子的老人一起，将一颗颗红润饱满的西红柿轻轻摘下，缓缓放进竹篮之中，那一刻内心便格外安宁治愈，平凡琐碎里，这就是人间最温柔的美好。
　　 一份细微的体恤，一份朴素的善意，温柔治愈了整个苦涩燥热的夏天。片刻的休息之后，再次钻进玉米地里干活，个个像沐浴过清风一般，疲惫尽数消散，干劲十足，其效率比休息前强过好十倍。
　　 四
　　 其实，在我和劳娃哥的接触中，最让我佩服的是他的睿智。人常说，相由心生。老话也讲：胸有城府不露色，身怀才干不张扬。从劳娃哥的外貌特征，就能看出他的出类拔萃和与众不同。他属于那种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的美男子。加之高挑的个头，白皙的肌肤，沉稳的气质，随和的性格，敏捷的思维，周全的礼数，在村子里威信极高，三十岁不到就当上了生产队队长。
　　 小时候我常听大人们说：“不管干什么活，凡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找劳娃准会迎刃而解。”开始我还不信，觉得多少有点夸大其词，可是有一次，生产队买了辆手扶拖拉机，在犁地时突然出现故障，驾驶员咋修都发动不着，急得满头大汗，就叫来队长劳娃哥。劳娃哥说他从没动过拖拉机，估计也不行只能试试。没想到他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又将发动机处的部件一一检查一遍，结果发现喷油嘴堵塞，找了根细铁丝通了通，还真管用，拖拉机竟恢复了运转。那天，我正好和几个同学在地里拔猪草，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对这位年轻队长敬佩得五体投地。
　　 还有一次，那是我从高中毕业后的头一年，生产队实行了土地承包制，过去那种集体出工、指派干活的劳动方式没有了。劳娃哥也辞去了队长，专门承包了村子南滩的一片水浇地，和老伴一起，种起了西瓜。
　　 要知道，他可是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水平的半扫盲人员，从没有种过西瓜，对西瓜技术一窍不通。可是，学问不在读书多少，聪慧贵在世事通透。他硬是凭着睿智的头脑和对形势的准确把握，以及四十多年田间地头的细心观察，一边学、一边摸索。
　　 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不亮就起床，拉上架子车，带上老伴，带上一天要吃的馍、稀饭和咸菜，半蹲在地里，顶着烈日、松土、施肥、除草、掐秧、浇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侍弄着每一株瓜苗。有时为了几株瓜苗的枝蔓瘦弱，他心疼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有空就蹲在瓜苗跟前，不是多施点肥，就是多浇点水，还用小树枝搭起一个个小凉棚，让这些瘦弱的瓜苗免受太阳的暴晒。
　　 后来，这些瘦弱的瓜苗都恢复了正常，茁壮成长，并和其他瓜苗一样，竞争似的往长里长，秧蔓很快覆盖了周围的地面，还结出一个个拳头般大小的西瓜，看着都喜人。不过，他比以前更忙了，有时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想了想，干脆在地头搭建个草庵，搬来锅灶，从此和老伴吃住在地里，日夜守护着这片倾注了他全部心血和汗水的西瓜地。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那一年，他种的那五十亩西瓜，长势格外喜人，产量是生产队时期的好几倍，成了当时第一个用辛勤劳动改变贫穷现状的种田能人，
　　 五
　　 劳娃哥就是这么个人，一生勤劳善良，待人热情，懂礼数、知进退、明事理、秉性敦厚、沉稳内敛、心胸豁达、为人谦和，真可谓：一生质朴守本心，半生温良待世人。
　　 即使在他进入八十岁后的这几年，依然心怀质朴，固守本心，开着农用三轮车，往田间运送农家肥，俯身修剪猕猴桃枝条，细心耕耘田地，守护着一方乡土，守护着一名农民应有的本分与风骨。
　　 有一次我回家，正好看到他开着三轮车迎面驶来，还没等我开口，他便停下车抢先问道：“兄弟回来了？”我看他精神矍铄、动作依然灵敏像个年轻人，急忙掏出香烟，一边回答是，一边寄给他。并惊讶地问道：“你这年龄了，还能开三轮车？”他点着香烟，若无其事地答道：“没事，开这又不难，我就当锻炼身体。”之后，闲聊了几句，便跨上三轮车，又一溜烟往村南边田野的方向驶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当时就想，对劳娃哥来说，他的大儿子是当年少有的中专生，毕业后在税务系统干得风生水起，事业有成；二儿子也是村子里少有的大学生，毕业后在西安工作，衣食无忧；按理说他什么都不干，也是村里啥都不缺的快乐老人，可他偏偏闲不住，一如既往地开着农用三轮车奔波着，忙碌着。这大抵，便是淳朴农民刻在血脉里，一生都无法停歇的本分与倔强吧！
　　 如今，劳娃哥离开他深爱的乡亲们已经半年多时间了。山河依旧故人去，风月无痕念长存。我们再也见不到他勤恳忙碌的身影了，但他那长幼尊卑的礼数、善良宽厚的本心，通透明理的胸襟、沉稳淡然的气度、谦和豁达的风骨，却永远留在岁月深处，留在故土阡陌之间，留在每一位乡里众人的心底，久久难以忘怀。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