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阅读东坡》终于完稿了。近些年来，一直有一个写一部阅读苏东坡著作的想法，希望从中发现一些东坡思想，并结合自己晚年修炼心性的实践，阐发一介平民的阅读感想。这是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小目标，经过两年的努力，终于实现了。打完最后一个字，身心变得异常的轻松。
　　 两年时间里，断断续续地阅读了《苏轼文集》等原作，以及一些传记在内的研究专著和文章。略有遗憾的是年龄大了，再加上大病初愈后的精力不济，记忆力大幅度降低，头一天的阅读，第二天就模糊不清甚至完全不记得，这让人异常的痛苦。好在记忆力没有彻底丧失，还保持着较好的判断力和分析力，这便有了写作读书笔记的基础。从《阅读故土》《阅读暮曙》再到《阅读东坡》，也就有了自己的三本小书，我打趣地把三本书命名为“阅读三部曲”。这是我从未想到的人生收获，竟然还是在我退休之后，且罹患重病的情况下获得的。这就有了对他人而言是渺小，但对自己而言是高尚的人生意义。
　　 年轻的时候曾被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凡尔纳的《科幻三部曲》震撼过的，这九部著作，至今还像圣物一样摆在书架上，没有让它们落上一点灰尘。震撼的不仅是书的内容和艺术水平，而是“三部曲”这样的文学名头。震撼的结果不仅是思想的启迪，更重要的是心灵的幼稚的文学冲动，什么时候自己也写一本书出来。现在想来，那就是一颗种子，在震撼中埋入了心田，只是种子在我这块贫瘠荒凉的盐碱地里，发芽太过迟缓。直到2014年出版《阅读故土》后，赢得了不少读者的喜欢，埋在心田里种子才开始发芽。
　　 五年前闹病住院的时候，自己最大的希望是再活上三年！在这三年里，可以在不甘心过早死亡情绪的羁绊下，去完成这生应当完成的事情。比如清明节在父母的坟茔前烧一张纸，上一炷香，然后磕三个头；整理一下可以给孩子们作为家庭资料留存的日记以及有关的照片、影像和文字资料，让家境、家情、家风、家源的继承下去；和亲人和知心朋友微笑地做一番生死告别，那一般都是电视剧里的情节，但我希望将其变成现实；整理一下自己一个花甲所积累的思想和行为的经验教训，以便于死亡后让灵魂去选择一个良好的归宿。
　　 还有一个惦记，就是让那颗种子的再度萌芽复活。我不知道能否让它以疾病为复活的“改良剂”，从而产生奇迹，发出芽来，长出枝叶来。只要长出枝叶就足够了，没有让它开花结果的奢望。《圣经》里说：“行善的复活得生，作恶的复活定罪。”能够多写一本书留存给儿孙，留存给曾经生我养我、善待过我的这个世界，不论从那个角度去理解，都不在“作恶的复活”范畴，一定会是“行善的复活”。
　　 患病之后，我阅读了大量的历史著作，特别是宋代笔记，几乎成了不可或缺的床头读物，也确实从中获得了丰富的精神慰藉，其中就包括《东坡志林》。原本是读过林语堂的《苏东坡传》的，印象极深，阅读《东坡志林》后，便开始了阅读笔记，每读一篇赋，每读一首诗，每读一首词，乃至每读一篇书札，都有一点体会。这些体会有的发表在《江山文学网》，有的发在了《汉程国学网》，没有预料到的是都受到了很好的评价。于是，一个想法也油然而生，何不写一部《阅读东坡》呢？这不仅是在阅读中国文学史，阅读中国历史，更是在阅读生命的意义，阅读生命的观照，这样的阅读一定会有一些价值的。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的《自序》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写苏东坡传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以此为乐而已。”像苏东坡这样富有创造力，这样守正不阿、放任不羁，这样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及的高士，有他的作品摆在书架上，就令人觉得有了丰富的精神食粮。现在我能专心致志写他这本传记，自然是一大乐事，此外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林语堂先生写苏东坡是为了“乐”，这是大学问家的谦辞，但也是他的内心真实写照。我读了苏东坡之后，不乏其乐，但更重要的是从中窥见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这何尝不是一个普通阅读者的乐呢！
　　
　　 二
　　 “苏学”，又叫“蜀学”，也称为“三苏文化”，早在宋朝就定型了，是和程颢程颐的“洛学”，王安石的“新学”并列的北宋主流学术流派。不论是研究时间、研究深度，研究广度以及对社会生活、文化事业、社会科学的影响和贡献，都是我国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学派之一。1980年“中国苏轼研究学会”的成立，标志“苏学”跨入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关于苏东坡的传记、研究书籍、文章，用汗牛充栋概括是不为过的。不过在我的视角里，研究苏学的人虽然多，成果虽然丰富，但关于专门的苏东坡诗文的读后感个人专辑，基本还是一项空白。我曾幼稚地幻想，如果我的这本小册子能够填补这一空白，我的努力就更加有意义了。
　　 苏东坡一生宦海沉浮，被贬谪是家常便饭，在东坡的记忆深处，永远抹不掉的就是遭受贬谪的生活。他临死的时候，还放不过“黄州惠州儋州”这些生活过的贬所，贬谪生活也成了他临终的梦呓，他是带着贬所上路的。
　　 但就是如此凄凉的一生，他却永远没有消沉，他的一生，不论辉煌还是惨淡，始终以一个“笑”字来面对，始终用“笑”来消解人生的苦难和无奈，只这一点，就足以令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经受过，或正在经受各种生活重压和打击，甚至正在遭受生命威胁的人钦佩的。
　　 我对《苏轼诗集》和《苏轼词全集》作了一个不完全的统计。清代王文诰《苏轼诗集》共52卷2794首，另有辑佚29首，共计2823首。谭新红编著的《苏诗词全集》收录苏词348首。两书收录的苏轼诗词共3171首。其中有超过320首作品中直接使用了“笑”字，占比约11%。这个比例之高远胜于古代的其他文人。这些“笑”在苏东坡的笔下千姿百态，可以概括为面对美好生活的笑，面临逆境自嘲的笑，以及面见挚友会心的笑。东坡的笑足以把每一个人带入开朗温馨的生活之中，那怕这生活有众多的不理想、不如意。
　　 他的笑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的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与乐观，也有“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和“笑劳生一梦”的无奈之后的释然；有“人语笑，白云间”的酒意酣畅后的超尘脱世，也有“笑看潮来潮去”“笑看金狄手摩挲”的淡定从容、不为外物所动的超然。当然，也少不了“吾君勤俭倡优拙,自是丰年有笑声”的心系天下的情怀，也少不了“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的青春抒怀。
　　 “与世不相入，膝琴聊自欢。风光归笑傲，云物寄游观。言话审无倦，心怀良独安。东皋清有趣，植杖日盘桓。”这是对自由自在、笑傲江湖的田园生活的向往，字里行间无不显现这洒脱、旷达的人生情怀。
　　 在苦闷、惆怅甚至哀怨的情境下，读一读东坡的笑，确实能够提振精神。所以，读苏东坡，不仅仅是享受其“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艺术成就，更是要汲取其“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尊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的从理想到现实的转变，这种转变实际上就是一种超度，自我精神的升华。“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人就是人，不是神仙，东坡当然也不例外。当人回归现实后，疾病呀，情感呀，酒杯呀、琵琶呀，只要“回头一笑”，就都淡然释怀了。
　　 苏东坡笔下的“笑”，是他面对人生风雨时最实用的一把伞。有时用它遮阳避暑，有时又要用它遮风挡雨，有时还要把它当作奉献给所爱之人的情感信物。化解苦难用得它，自嘲风流用得它，赞颂美好用得它，歌颂坚韧也用得它。更亲切的是，还可以用它品味时光，笑看红尘。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为什么不去笑呢，即便是哭，那也是喜极而泣，在病床上阅读苏东坡，很有些心情的照应呢。
　　
　　 三
　　 病床上读苏东坡，除了感悟东坡的“笑”之外，还切切实实地感悟了一把苏东坡的“闲”。这“闲”字里头，同样别有洞天。
　　 苏东坡一生颠沛，是最懂“闲”的滋味的。他在《东坡志林•厅堂》有篇《临皋闲题》：“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苏东坡是长江上游四川眉州人，顺着长江下来，到了湖北的黄州，就是他后来的贬所，临皋亭的所在地。眉州距黄州，千里之遥，却能够天天喝着从家乡流来的水，这是多么的惬意！“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由此可见东坡的洒脱。江山风月亘古不变，谁有闲情去欣赏、去品味，谁就是它们真正的主人！“品味江山的闲情”，是闲吗？江山风月的主人竟是闲人，能信吗？
　　 初读这篇小文时，刚从医院回到家里，8天的ICU、21天的住院生活，整整一个月，消磨的体力还没有丝毫恢复，身心疲惫不堪，有时连翻书的力气都想省下来。东坡的一篇篇小文，就像金庸笔下的气功大师给受伤者疗病一样，读起来会感到丝丝的外在功力的注入。这也就给了我启示：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正是天下最“闲”的人么？有大把的时间看云卷云舒，听雨打芭蕉，读想读的书，想愿想的事。这“闲情”，不是可以“逸致”的么！何不学学东坡，去到“闲”中，寻得一些解脱，寻得一点自我安慰，这何尝不是一味良药，这一定会有药效的。
　　 当每一次复查的各项指标都标定“正常”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配制的这味药确实见效了。它的药效让我凤凰涅槃，让我在吃罢最后一次晚餐后复活了，这复活，是阅读带来的特效的身心救赎。
　　 东坡的“闲”是一种可以共享的“心境”。《东坡志林•记游》中有篇《记承天寺夜游》，只有73个字：“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这是实实在在的“闲”的睡不着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这样的闲情，千百年来经历过的人无以数计，为之感慨的也不少，只有东坡把这“闲事”记录了下来，并赋予了心情。两个闲人，闲到了一起散步却无言语的份上，不禁要问，他俩在想什么？人生经历的事情不计其数，东坡为何只选择记录这件事？从字里行间体味东坡的心境，这是在把“闲”变作留给后人咀嚼的文章，从而成为一个可以让后人品味的生活哲学元素。
　　 退休后的生活，也有过面对月色的如此夜晚。特别是医院的病房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打印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睡不着，就扎挣着坐起来，看那在我眼里不动，但却真真至至在移动的白线。四周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这样的“闲”生活，是疼痛的，是焦虑的，是压抑的，是没有任何情趣的。但当把这种“闲”当作一种心境的时候，当作一种“希望”的时候，这“闲”就变成了一种与生活相处的方式。
　　 人活在世上，只要还有呼吸，就要面对生活。今天睡不着，就起来，没有朋友可找的时候，就找找自己去了那里。当连自己也找不见的时候，就去找找苏东坡。他会笑着告诉你：“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人生在世，四处奔波，终究不知落脚何处，应该像迁徙的大雁踏过积雪覆盖的泥土。大雁偶然间在雪地上就留下了爪痕，随即振翅高飞，哪会顾及下一站的是去东还是去西。曾经住宿过的寺中的奉闲老僧已经圆寂了，寺院里又增加了一座新塔。曾经题过诗的墙壁也已残败，连墨迹都无处寻觅。还记得当年从眉州到京城赶考时水陆跋涉的艰辛吗？漫漫长路，人困力疲，连那头跛足驴子的叫声都显得疲惫。
　　 这首《和子由渑池怀旧》作于宋仁宗嘉祐六年，即1061年。这一年，东坡被任命为凤翔签判。上任出发时，在郑州西门与弟弟苏子由告别，和了这首诗。如果不告诉你这时的东坡只有26岁，能从诗意读出他的年龄么？很难。一个26岁，仕途刚刚起步，正是青春勃发，前程似锦的岁月，却从告别的景象和情感中，看到了大雁无定的飞向，看到了生活的艰难疲惫，看到了人生死亡的必然结局，这是先天的淡然性格使然，还是深邃文化的积累沉淀？细细体味，这诗中已经包含了一种对“忙”的抵触和对“闲”的希冀，包含着一种渐进成熟的佛道情怀。这才是人生的境界。
　　 苏轼后来“儒释道”玩味了个全过程，一会儿是“苏大学士”，一会是“东坡居士”，一会又是“铁冠道人”，不仅诗词歌赋，还有《苏氏易传》《东坡书传》以及《论语说》等社科专著存世。不仅有“大诗人”“大书法家”的头衔，甚至还戴了一顶“美食家”的桂冠。这大概都是他“闲”出来的。“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读东坡的诗词文章，悠然自在、乐观洒脱的“闲”情“意”趣便尽在心头了。人生在低潮的时候，在郁闷惆怅的时候，听听东坡的自叙和告诫，心中的块垒、压抑、怅惘、忧伤能不消除一些么？人一旦放逸了自己的个性，看淡了人生的价值，判明了死亡的方向，得到的便一定是豁达和无谓。人生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