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遥远的小镇(散文)
确切地说,我不在小镇上住,我的家距离小镇有八里路。八里路是什么概念?步行的话也得一个多小时,骑二八自行车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开车七八分钟。我测量过,一点也不虚假。家不在小镇,不等于我和小镇没有渊源。我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在镇上度过,我干出点名堂了吗?我的确落了一个名声,不是好名声,而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不能埋怨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不是我混不出好名声的理由。十四岁,我本该文绉绉,仪表形象出众。偏偏我脑袋上长了一大块反骨,你越让我这么做,我越是反其道而行。我偏科,语文出奇得好,数理化英一塌糊涂,一上英语课,我拿一本书盖着脑壳,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为此事,英语老师李晓晓没少提溜我,把我拖到教室门口罚站。大日头热得像蒸笼,我满头大汗,也不示弱,脖颈抻着,像一只斗不败的大公鸡。
后来有一次,我故技重演,阳光强烈,竟将我晒晕,一头栽在地上。李晓晓吓坏了,赶紧喊来几个学生,七手八脚把我扶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卫生所。中暑,一管霍香正气水灌下肚,我好一顿吐,吐得五脏六腑跟着遭殃。李晓晓从那以后,只要是她的课儿,对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该打盹儿打盹儿,该看课外书看课外书。不过,我唯一值得表扬的是语文课,自己语文学得好,每回考试,掉不下九十分。我小学那阵儿就爱写作文,读中学更是深爱。教语文的是杜老师,大个子,年轻俊朗。他是写小说的,我读过他的小说,结构严谨、构思巧妙、善于布局、设计情节。杜老师的小说在大刊物发表过,我当时就想,以后自己也写小说,出类拔萃的那种,引起杜老师的注意力,得到他的赏识,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
我喜欢杜老师的课,他讲课幽默风趣,不像别的老师,死气沉沉,呆板无趣。他从我身旁经过,淡淡的烟草香,拨撩得我想入非非。不知不觉间,我记日记,日记写完,我放在书包夹层,不让任何人发现。我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一米六六的个头,算不上苗条,也不磕碜。街上流行牛仔衣裤、旅游鞋。班级一些家庭条件不错的女生,比赛似地相继穿上牛仔衣裤,旅游鞋。在杜老师身前身后围绕着,谈笑风生。我穿的是母亲缝制的棉花袄,布面鞋。整个人像只大南瓜,很臃肿。哪里有底气凑在杜老师面前,大大方方地说话?
我说过,我家距离小镇八里地,初一下学期开始,我就央求父亲母亲,掏钱给我住校。谢天谢地,家长答应了。我拎着简单的行李卷,住到第八中学女生宿舍。说真的,那时候的中学破破烂烂,几排黑瓦房,房顶有时还漏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学校找瓦匠修理了,教室不漏雨了。老房子,墙缝、屋顶……四周漏风,寒气一遍一遍袭进来,既使冬天生着炉火也冷。我的手脚出了冻疮,一碰热气,钻心刺挠。白雪皑皑的寒冬腊月,我也就一个月回去一趟,取下个月的伙食费、学杂费。
中午,学校有一个小时的午睡,我不睡。蹑手蹑脚出了教室,穿过校门口的门岗,我到德兴垓两排商铺走一走,遇到便宜的东西,抠出一角钱抑或五角钱,买。我杵在一家小摊前,眼巴巴瞅着一个和桌案一般高的男孩,趁着摊主老爷子吃钵子里的大虾面条时,伸出一只小手,慢慢地靠近目标,在一个海枣盆停留,抓一把,揣兜里,又抓一把,攥在掌心。偷完海枣,又转移到瓜子上,抓了一把又一把。待老爷子吃完面,转身送碗筷到里屋洗刷,小男孩趁机逃之夭夭。我效仿过男孩,偷过海枣、葡萄、李子、苹果。
我把偷来的东西,用报纸包严实,月末回去带给祖父吃。祖父已经很老了,又患了肝炎。我们不嫌弃祖父的病,虽然都说会传染,但家里从没孤立过祖父,吃穿用度均在一起。祖父很睿智,他自己要求饭菜不放在一块儿。祖父是老人,长辈,炕桌的主位一直是祖父。我还偷过麻花给祖父吃,我舍不得吃,也要叫祖父吃上。在我印象里,祖父不会死,祖父怎么会死呢?我回屯子最主要原因,就是祖父。祖父说,乌鸦经常来光顾,不是站在门口梨树枝聒噪,就是在房顶停一会儿,议论着什么。祖父不知道乌鸦说什么,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祖父说这话的时候,我泪流满面,安慰祖父,一切会好的,祖父长命百岁。祖父笑了笑,沉默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高空,乌鸦或者什么,在预言着生,也预言着死。祖父最后的日子,成了我永远的疼痛。我想回家,又不想回家,不敢直面祖父即将枯萎的事实,唯有在一片读书声和猎猎的西风里,暂时忘掉祖父带来的伤悲。
年级里不少男女学生谈恋爱,他们明目张胆地在小镇的大街上牵着手,成双成对,买两张票,旷课看电影。俱乐部和图书室紧挨着,我也一个人进过电影院,坐在后排不显眼的角落,看一场电影,小猫吃鱼——有头无尾,不知道电影名字,有时是战争片,有时是乡村题材……影片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我的感受,无需别人知道。
我幻想有人约我看电影,到舞厅唱唱歌,那个年龄,我对外界事物很敏感,也很好奇。我抑制不住内心的骚动,想尝试各种我不知道的行为,包括谈恋爱。当然,我是不可能挑大旗,占山为寇的,没那个胆量,也没这方面的经验,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家教很严。我没异性朋友,一个也没有。元旦之前,同学之间互送明信片、日记本,共祝新年快乐,我买了日记本或者漂亮的明信片,不知送给谁。送给杜老师?不不不,我没送他明信片,即便中考后,我一根针也没送给他。我写过很多诗歌,现代诗,长的短的,押韵的……说是情诗吧?又委屈了情诗,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我承认,我暗恋过杜老师,我不说,谁也无法知道。杜老师是有爱人的,他身边莺莺燕燕围着很多美眉,轮不到我,要是轮到我,也得围绕地球两周。
二十年前,我回第八中学找一位老师办事,听闻杜老师不教书了,承包了学校食堂。我对此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就如当年就着银白的月光,写下的一首一首诗,都是很遥远的故事了。
中学和高中那几年,我眼睁睁看着德兴垓由最初的丰腴、繁华,变得一蹶不振,整条街空落落的。德兴垓住着丝绸厂,两千多人的大厂,气势磅礴,将一个德兴垓支撑得十分繁荣。职工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全在小镇进行。德兴垓那会子,早市杀五六头肥猪不够卖,各种蔬菜、水果也是大量急需。丝绸厂带动了地方经济,加上第四高中也在镇上,小镇着实火了一把。
我的小镇,风生水起。圣母玛利亚大教堂一百多年了,塔顶住着一群一群鸽子。我周末只要不回家,洗漱一番,悠哉悠哉地沿着街道漫步,小商贩一个一个来了,萝卜、辣椒、茄子、西红柿还沾着露水和泥土。杀猪的刚把一头猪撂倒,就有人上来等着割肉。面包房炉火袅袅,一拨一拨的麦粉香气,扑个满怀。新鲜的草莓,红艳艳的,我掏了掏口袋,除了买一顿早餐,所剩无几。至于草莓,我饱饱眼福就行。谁也没料到,多年后,我嫁给老刘,自家草莓吃了上顿吃下顿,实现草莓自由自足。
我和小镇的感情很深,最浓的时候是我同老刘结婚后,扣了两座草莓蔬菜大棚。一大早,我俩骑着摩托车驮两大铁篓蔬菜、一大筐草莓来德兴垓菜市场蹲摊叫卖。小镇那阵子不怎么景气了,缫丝厂搬走了成了空壳,四高也搬走了,紧挨着厂子布置的大市场也一夜之间空空如也。市场也改到第三门市过一条马路东边一片空地,平常日子几个固定的摊位,赶上农历的一、六是农贸集市,人能多一些,再也看不到过去的车水马龙。卖菜和草莓,我一个人蹲守,老刘回去打理大棚活儿,我几点卖完,打电话给他过来接我,要是有便车,就蹭回去。小镇比以前清静了,生意不好做,一筐草莓也得卖到日落西山,剩筐里的草莓只能便宜卖了,令人怀想缫丝厂还在的时光,三大筐草莓一上午就兜售干净了。
守在市场,抬头看看北边那座大教堂塔点,鸽子在上面停留,那里是鸽子们的家。周末的时候,三三两两的男人女人,拎着小布包,包里是一本厚厚的圣经书,他们步伐稳重,一脸神秘和庄重,往大教堂走去,听牧师讲道,态度虔诚。塔顶的一挂大钟,只是在中午十二点和黄昏四点响两遍,小镇最大的烟火,就是中心小学和第八中学放学的时候,学生们生龙活虎地飞出校园,在小镇的街道活出一个美好的风景。有些学生会来市场,买一斤二斤草莓吃,我每回都多给学生一捧。
小镇有家面包房,清晨的烤面包香气,毫无保留地弥漫在镇子上空,晚上也是,面包房的生意始终很好,我最爱吃那种烤得外焦里软的面包,有时我守摊卖东西,中午吃两个面包,喝一瓶矿泉水即可。那些年,我家里人都爱吃烤面包,尤其是小镇姓高的人家烤的面包,个大蓬松,面粉的香在味蕾上滞留很久。
我在小镇蹲摊七年,春天卖草莓、夏季卖蔬菜、秋天卖水果,冬天批发蔬菜、水果卖。小镇一点一滴的变化也逃不出我的眼睛,人们有了手机,从诺基亚老人机到智能手机。家家有了住宅电话、有线电视和网络后,小镇的电影院和图书室被一把大锁锁得严严实实,很长一段岁月,无人问津,门楣上结着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蜘蛛网,那扇朱漆大门早褪色了。图书室窗口的大白杨,孤独地杵在那里,默默地咀嚼着过往。耳边似乎尚有学生们的读书声以及借阅书籍的交流声,风吹来春天,又送走秋天。树长了一岁又一岁,小镇也老了一年又一年。
离开小镇,离开德胜沟屯,也离开生我养我的南河屯,最终住到庄河城里。几年前,镇里有人叫我给蓉花山镇写点稿子,我没有答应——不是怕写不出,是怕写不好。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旧时光,早已住在我的内心深处。也许,这已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