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心安是归处(散文)
人生有三苦:乘车,打铁,卖豆腐。如今打铁与卖豆腐的传统形态已随时代变迁淡去,唯有“乘车”之苦化作现代奔波的印记——从游轮马车的颠簸到飞机高铁的穿梭,长途跋涉的疲惫始终未消。而装修与搬家,成了当代人新的生活考题。
农历二月初一:先搬家具,定制室内外门,铲除掉沙灰的墙面,再刷防潮剂,待墙面干透,等了四十余天的定制门到货,请装修师傅,选板材,直到第一块板上墙,其中曲折艰辛不言而喻。
装修师傅是本村两口子,憨厚本分的庄稼人。两人分工明确:丈夫是匠人,妻子打下手,递东西,挪脚手架,下料,满身木屑与灰尘,丈夫的叮嘱声混着一阵阵电锯轰鸣声。
踏进家门,面对过道与院子里的板材、废料、长短木料,一时不知从何下手。休假五日,厨房锅碗瓢盆碰撞声伴着洗衣机轰鸣,手提抹布擦洗搬到院子里的家具,打扫院落卫生。五日里,忙碌与莫名头疼如影随形,身体仿佛在抗议这场无休止的忙碌。
从五号晚上到十号间接性头疼,忙累交织,让我委屈又恼火,却只能咬牙坚持——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
装修的忙碌尚未消散,心中却始终惦记着一桩未了的心愿——朝拜旋瓦山。旋瓦山距宝鸡市区约四十公里,以道教文化为根基,以三大太白神祇为供奉核心,是当地历史悠久的祈福圣地,常年众生云集。
无论是晚睡还是早休,生物钟总像上了弦的钟摆——每日清晨六点未到,会自然苏醒。挪到窗边,手肘撑着微凉的窗台,目光越过晨雾未散的院落,推开窗便能看见绿油油拔节扬花的麦田,河堤边晨练者迈着矫健的步伐,远处的山轮廓分明如沉睡的巨人静卧,山顶孤树如守望者伫立。
多少次推窗望它出神,似欣赏一幅欣欣向荣的画卷,不愿挪开视线,沉醉其中,仿佛能听见大地生长的声音。迷蒙中,看见舅舅、舅妈一前一后爬上三湾村梁:舅舅一身整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在下河西坡与人寒暄时,笑着说:“去他姑家赶交流会,听说今年请了西安易俗社的戏。”言辞中满是喜悦与期待,舅妈的蓝头巾在晨光中格外亮眼,像一朵盛开在田野间的蓝花。
可如今,即便望穿秋水,也再听不见除父母外曾护我周全的亲人的声音。这满目山河与山卯上的孤树,成了归来游子眼中看不够的风景,每一次凝望都有不同情愫在心底升腾——是思念,是眷恋,更是对岁月流转的深深感慨。
十号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踏上旋瓦山的朝拜之路。恰逢母亲节,此行既为家人亲友祈愿安康,亦向逝去的亲人遥寄追思。晌午过后,完成祈愿、焚书等事宜。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与阳光交织,恍惚竟分不清是信仰的低语还是内心的回响。
石阶上的苔藓记录着无数香客的足迹,而手中的祈愿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那些关于家人安康、岁月静好的期盼,并未随纸烟消散,反而在晨风中沉淀成心底的笃定。阳光明媚,蓝天白云,有远离尘嚣的澄澈与宁静。
山风拂过林涛,香客燃放鞭炮声,与庙堂诵经声交织成自然梵音;阳光透过层叠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一切都透着不染尘埃的纯粹与安详。下山时回望,旋瓦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愈发清晰,忽然明白:所谓朝拜,不过是借一方圣地安放俗世纷扰,让疲惫的灵魂在信仰中找到片刻栖息。原来心安之处,便是与自己和解的开始。
归途中,与同村的婆、嫂子、婶娘们采摘初绽的杨槐花,花香与心灵的慰藉驱散了一路疲惫,心中满是欢喜与安宁。指尖的花香尚未散尽,现实的琐碎已在耳畔响起——未曾到家,满身尘土未曾喝口水,便接到家人催促的电话,需给师傅做晚饭。
待安置妥帖已近六点,才匆匆收拾赶十六路公交。闺蜜“今天是母亲节给你采了束花”,话到嘴边又咽回——心里暗笑,“自己又不是你妈,还讲究这礼数”,却在听筒那头听出了她的不悦,虽婉拒她的节日祝福,却也感动于她的细腻心意。
鼻尖一酸,环视疲惫伴着尘埃的自己,头疼仍不停歇地“问候”着,却心疼那个外表柔弱却坚韧的自己——原来,我们都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悄悄长出了铠甲。
我们单位已搬过两次住宿地。第一次因装修搬到一号楼五楼,现在是装修完毕搬回以前住的二号楼。九号,工作群通知:十一号搬迁,十号又推迟。第一次搬家,老人和护理员年前搬离,我和搭档过完年。在众人帮助下,两趟便从二号楼搬到一号楼。
十二号刚上班,还未从长假的疲累中缓过来,被这紧急又杂乱的场面弄得手足无措,眼前的混乱让我茫然无绪。楼道里车子碾压声、推车声、“小心安全”的叮嘱声交织,来往的脚步与散落物品让整理衣物的我不知所措。
同事老张,还有护理员姐姐们,纷纷伸出援手:有的帮我们扶稳摇晃的车子,有的弯腰捡拾从车上掉落的物品,有的合力推着沉重的推车,帮忙搬运床铺、被褥,大家齐心协力装卸物品、生活用具,忙碌的身影间满是温暖的互助。
尽管混乱,工作人员们仍有条不紊地将老人安置妥当,物品归置到位。搬迁中始终以老弱病残安置为首位,再依次搬运物品,事务杂却不疏忽分毫,彰显对生命的尊重与温情。
同事互帮互助,领导统筹协调,更显团队凝聚力与人文关怀。夜幕降临时,五楼已成空,三楼只剩狼藉。带着筋疲力尽的倦怠与杂乱无章的思绪,似睡非睡中,回到了一九八七年——十岁的我随家人从出生地搬到如今的老屋,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只知道跟在大人身后玩耍,凡事有父母哥哥姐姐的羽翼庇护,如今的我成为当年母亲的角色,浸透筋骨的倦意与满身风霜,才真正懂得“独自承担”四个字背后的重量——那些曾被庇护的时光,终化作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台,将思绪从一九八七年的老屋拉回现实。从“人生三苦”的时代印记,到装修搬家的现代奔波;从旋瓦山的虔诚朝拜,到单位宿舍的数次迁徙,岁月似乎总在推着人向前走——带着奔波的印记,也带着成长。
那些消失的打铁声、豆腐坊的晨雾,是时代更迭的注脚;而装修时的等待、搬家时的忙乱,是生活赋予成年人的必修课。唯有故乡的山、守望的树,以及记忆里亲人的笑语,化作心底的罗盘,指引着奔波途中的方向。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搬迁的旅程:搬离旧居,是为了更好地栖息;告别过去,是为了在回望中更懂珍惜。如今,五楼的空荡与三楼的狼藉已被整理妥当,就像生活里的褶皱终会被抚平。
而那个趴在窗沿望山的自己,也在一次次奔波中学会了与岁月和解——苦乐皆是风景,心安便是归处。或许未来仍会有新的迁徙与挑战,但当晨光再次漫过窗台,那拔节的麦田与守望的孤树,终将在心底生长出更坚韧的力量——让每一次出发都带着归处的笃定,每一次停留都成为心灵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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