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我时常做梦，做一些天真的梦，有很多梦很荒诞，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现在也做梦，是对过往的追忆，追忆在丹江岸边那片黑土地上流失的时光，追忆和她相处的分分秒秒。
　　 前不久，下了一场雨，雨过天晴，天边出现了一轮美丽的彩虹。我凝神屏气，望着这道绚丽多彩的风景呆呆地出神，仿佛在七彩光中她在向我招手。
　　 宁静的夜晚，我又开始做梦，彩虹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虹桥上站着一位天使，就是当年的她站在丹江岸边草场处的样子，一脸期待地向远方张望。见我来了，她多情地对我笑，深情地对我说：“我就是彩虹，彩虹就是我。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变成彩虹，出现在你的梦幻里。”我乘风飞上虹桥，对她追啊追，一直追到天涯海角。当我快要抓住她的裙裾的时候，彩虹消失，她也隐身。
　　 我怅然若失。梦醒了，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若隐若现的影子。
　　 我和她的初识纯粹偶然，偶然得仿佛没有一点戏剧性，也没有过分浪漫的色彩。每一次相见，都很普通和平常，却留下了太多的眷恋。那时候，乡下放电影是露天的，年轻人只要一听说有电影，兴奋得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早早吃饭，早早去到电影场里找位置。乡下人看电影不讲究，随便有一个坐的地方就行。那天她也去得早，正使劲在搬路边的一个石块，但那石块好像生了根一样。我路过，随口问：“你搬石头干什么？”她喘着气说：“不想从家里带凳子，搬块石头当座。”我从附近捡来一根硬棍，耐着性子将一边的泥土掏空，然后根据高低落差，在石头高处用力，一攒劲，石块滚落。我又帮她把石块抱到了电影场里，在她指定的位置上放稳，她对我投来感激的一笑，那一笑，灿烂、妩媚。
　　 赶得也巧，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在丹江河畔的草场处相遇，都担着篮子给生产队割草积肥。她割得快，我手笨，比她慢多了。她嘲笑我笨手笨脚，我很难为情。她割满篮子后开始帮我割，一边割，一边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和我闲聊。“我们割草是负责养牛记分的，我每天负责喂饱三头牛，你们那里是论斤还是论天？”我说：“论斤，割得多，记分就多。”“只要你担得动，那就给你多割点儿。你多挣工分了，就能多分口粮。口粮多了，就不用发愁没东西填肚皮了。”我不以为然：“肚子是个大坑，工分再多也难填满。”“以少积多，多劳多得。”接着她主动介绍她自己，又询问我的基本情况。这时我才知道，她是邻大队的，叫小雨。她家里缺劳力，初中没毕业就回到生产队开始挣工分。她问我上过几年学，我支支吾吾说我有初中毕业证。殊不知我那个毕业证是父亲去找了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代表，由他出面给办的，只不过是一张自欺欺人的纸而已。
　　 天不作美，我们要分手时，隆隆雷声响起，一阵狂风吹过，天上乌云密布，我们不得不到一个瓜庵子里避雨。我近距离地打量她：中等个头，两根乌黑发亮的辫子垂到胸前，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仿佛是镶在脸上一样，越看越耐看。雨越下越大，庵子顶部伸出来的椽子头上，雨水扯成线一样往下流。瓜庵子的主人是位五十来岁的汉子，人很精神，也很热情，抱来一些品相不好的西瓜切开让我们吃。瓜主人说：“雨点落地闪光明，大雨之后现彩虹，一会儿准会出虹。”
　　 果如瓜主人所言，雨过天晴，天边出现了一道靓丽的彩虹。我和她一同走出庵子，一同观赏彩虹五光十色的变化，她忘情地说：“彩虹像仙女。”我说：“彩虹就是仙女，你看她那容颜、霓裳，她是美的化身。”待我们回过神来，彼此才意识到我们靠得太近了。
　　 从此以后，我们割草时像是有约一般，常常出现在同一个草场处。她喜欢唱歌，最拿手的就是电影《黑三角》的两句插曲：“清清泉水流不尽，声声赞歌唱亲人，唱亲人，边防军，军民鱼水情意深……”她唱得走音走调，但在我听来却格外悦耳。我们无话不谈，谈生活、谈村事、谈电影情节，谈彼此之间的心事，但男女之间的那份心动却只差一层窗户纸。
　　 那一次，她谈得太投入了，一不小心，镰刀割破了手，鲜血直流。我慌了手脚，而她却不当回事儿，若无其事地说：“与电影上的那些流血的英雄比起来，我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不管她怎样说，我还是从身上的旧汗衫上撕了一块布下来，笨手笨脚为她包扎，然后把我篮子里的草全部转到了她的篮子里。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她把辫子朝后一甩，笑了起来：“我明天就特意来看看你穿什么，你总不能光脊梁吧？”
　　 这是个现实问题，物质匮乏的年代，捉襟见肘并不是一个人所面临的困境。汗衫是穿不成了，我是得想办法了。七挪八凑，我买了一件红背心，是当时年轻人最普通的那种。穿上红背心，我的第一想法就是要到她面前显摆一番。我又到了我们常去的草场处，她却没来。我魂不守舍，对她的缺席抱有种种猜测：难道是她的伤口发炎了？难道是她家里有事？难道是她到另一个地方割草去了……
　　 回到家，还没等我找队干部给草过秤，就听左邻右舍争相说着一件惨事：邻村有一姑娘给生产队的牛添草，一头耕牛突然发狂，用尖尖的犄角顶死了这个姑娘，姑娘才二十来岁……我心惊不已，暗暗祷告，这个不幸的姑娘可别是小雨。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能天随人愿，这场意外，遇难的偏偏就是她。她来不及向我告别，眨眼之间就和我成了两世之隔。
　　 我不能去参加她的葬礼，因为她是她，我是我，我们之间算不得情人，充其量也只能算作是熟人，我不敢用常人的方式去祭奠她。可她的音容笑貌，总在我魂里梦里浮现，心里也无数次埋怨：你咋这么不小心？尘世间，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留下太多东西，但她的辫子、大眼、笑声、歌声却定格在我的记忆中，时间愈久，对她的怀念愈深。
　　 我换了割草的地方，特意走到她所在生产队的后坡上，舍近求远来到一座孤零零的新坟旁。每次过来，都望一望那座土坟，离去时再回头看上一眼。
　　 路还得走，生活还得过。我娶妻生子，有了自己温暖的小家。我很爱自己的家庭，对善良贤惠的妻子，对天真活泼的孩子，我都付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心。我不能因过往的一段情愫，影响安稳的生活。我也曾奢望忘掉她，可越是刻意，相处的点滴细节反倒愈发清晰，她也总频频出现在梦里。我真担心夜里说梦话，惹妻子猜疑，无端卷入是非之中。所以每晚入睡，我都始终保持着警惕。
　　 我生活在幸福的纠结中。面对当下，我拥有安稳的生活，满是欢喜；回望过往，那段记忆也带着暖意，留着独自回味的温柔。现实的安稳与梦里的怀念交织，拼凑成我人生里的一道彩虹。她伫立在彩虹的那头，妻子，则守在这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