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贵港一瞥(散文)
一
贵港的三月,没有江南杨柳堆烟的柔婉,却有独属于岭南的明丽。盛开的黄花风铃木,透出一片明黄灿烂,好似满树披上黄金甲;千层红垂着穗状的花串,用鲜活的红艳衬得黄花更显澄澈。一片明黄,一抹赤红,恰到妙处地把明媚和热烈杂糅在街巷里,尽情渲染着贵港的春日魅力。
最初听闻“贵港”这个名字,就觉得大气。查资料发现在唐朝时,这座城名头更响亮,叫做贵州,与现在的贵州省同名。明朝时,略微有些委屈,降格为贵县。1988年撤县改市时,没有直白地叫做“贵市”,而是结合内河港口优势更名为贵港市。截至目前,在特别行政区和地级市中,地名带有港字的有香港、连云港、防城港和贵港,前三个地方都是沿海城市,都有海港,唯独贵港是内陆城市。没有海港,它却拥有华南地区第一大内河港口,并且是国家一类对外开放口岸,如此看叫做贵港也是名副其实。
说起来,贵港算是一座古郡新城,其历史超过了两千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立岭南三郡,其中桂林郡的郡治就设在贵港,西汉时改为郁林郡,郡治仍在贵港,遗址就在港北区贵城街道。两千年的时光里,会发生很多沧海之变,贵港并没有留下闻名遐迩的古城古镇,但我还是乐于前往,随性一游。
旅游就是在翻阅一部大书,有山水之秀,也有人文之美,不必苛求一字不漏地通读,风吹哪页读哪页。这样想着,手指在铁路订票小程序上划动,把原本梧州到钦州的高铁票,改为终到贵港。
二
抵达贵港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来不及到郊外爬山登岭,索性一路去往大南门,寻觅老城里残留的古韵。
大南门是旧日贵港的城门,孤立在郁江北岸,试图用仅存的不到三十米长的城墙,勾勒出曾经的威严。唐代黄土夯实的城墙,在元代被层垒的青石取代,明代的石条加高了元代的墙,白石条拼接出三米多高的拱门,地面上八米多长的青石板还留着车辙覆碾的印痕,仿佛能听见千百年前的脚步声。
千年之前,贵港古城共有东、西、南、北和小南门五座城门,高墙环耸,郁江和鲤鱼江奔流城外,护佑一城的百姓人家。如今涛声依旧,古城却不复存在,唯余大南门,只有老贵港人走在“小南门巷”里,走过“西门桥”,或者去“北门市场”时,才能唤醒关于城门的记忆,而能指出东门位置的人则越来越少了。没人愿意回到“高筑墙”的年代,但留下一条老街、一段城墙、一座城门楼,就像给时光安上一个开关,轻轻一按,古意自来,明了一座城市古往今来的故事,知道来时的路,才能走好未来的征途。
我围着大南门转了一圈,目光落到宽大的郁江上,江水浩浩汤汤,自西向东横贯贵港。郁江不仅塑造了贵港的山水格局,也是贵港自古至今的经济动脉。千百年泥沙沉积冲刷出广西最大的浔郁平原,使贵港赢得“广西粮仓”的美誉,郁江航道条件优越,全年可通行2000吨级以上船舶,是西江黄金水道的核心组成部分。
沿着城门正对着的石台阶,一直走到江边的老码头。这里曾经热闹喧腾:装满蔗糖、粮食的商船顺着郁江可直达粤港澳,江对面的人挑着农产品过江,城里的人提着木桶来江边汲水,船老大的吆喝声、挑夫的号子、妇人的笑声混杂在江岸,锚定古城往昔的日子。路边立着《重修大南门河边码头碑记》,记录了民国时期贵县民众重修码头的过程,二百余字,可谓言简意赅,却是当代贵港城市精神的历史溯源。江面上早就不见昔日林立的帆影,一些现代大船仍旧停靠岸边,郁江通江达海的使命还在,贵港因江而兴的日子还在继续。
暮色渐浓,阴阴的天空,被风吹开一道缝隙,斜阳探出头来洒下余晖,映红了郁江两岸。远处彩虹般的跨江大桥,南大门黑黢黢的城墙,岸边停泊的江轮,礁石上垂钓的老人,堤坝上依偎的情侣……都笼罩在橙红色中,像一幅暖色调的画卷,温暖而舒心,又像一首节奏舒缓的市井交响,生动而悦耳。
三
郁江沿岸至今还留存着东津驿、怀泽驿、香江驿三大古驿站,顺江而来的不止是商贾行人,还有文人墨客,给古城积淀下厚重的文韵,像江上曾经划动的桨叶,拨动起文化的涟漪。
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诗人曾几受兄长牵连罢官,心灰意冷避难来到了浔州,也就是现在贵港下辖的桂平。据说曾几携家眷乘船抵达时,仅仅带了鸡犬和图书,可谓是两袖清风。于是,写下“鸡犬图书同一舸,老夫荡桨儿扶柂”的诗句,也抒发了“浔江一系欲生根,梦下湖南向江左”的情怀,既想隐居浔州、又心系国事的矛盾心理都藏在诗句里。
曾几来时应是夏天,荷花开得正好,红花覆水,鱼戏莲叶。他写下:“名园中有十顷池,一钱不用君得之;菱荷枯折小鸭睡,绝胜红妆青盖时”的诗句,把贵港的荷花写得活灵活现。也有人说这首诗是他的学生陆游写的,但陆游没有驻足广西的历史记载,这可能是地方文旅附会——毕竟陆游在今人心里的名气比老师大得多。不管是谁写的,都印证了贵港自古以来遍种荷花,才有了“荷城”的别称。可惜我来得不是时候,不闻荷香,不见小荷尖尖角,转念一想,也许这是贵港给我的邀约:待到荷风送香时,再来领略古城荷花映日的风姿。
贵港南郊约三公里的郁江边,耸立着二十四峰,始建于宋代的南山寺就藏身狮山岩洞里。我遗憾自己未能一睹依山踞洞的古寺,却想起早在三百八十九年前,徐霞客亦在游记里直呼遗憾:错过南山寺。明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农历七月末,徐霞客从桂林、阳朔出发,沿漓江、黔江南下,途经桂平大藤峡进入贵港,在这里待了十四天,写了多篇游记,记录贵港的山水风物。
他该看的都看了,该写的都写了,心里只惦念到南山寺一游。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二,徐霞客计划乘船去往横州,途中靠岸寻访南山寺。偏巧当天船家急着回横州过中秋节,直接“甩站”没靠岸,直奔横州而去。谁知道,甩了南山寺后,行十余里,船家偏又靠岸休息,这让徐霞客哭笑不得,只能望寺兴叹:我真后悔没有按照最初的计划,到南山宋村上船,那样就可以游览南山寺了。
最终徐霞客的憾事,演绎成今日文旅说事——南山寺,一个徐霞客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他的憾事,成了后人的幸事,这样看,徐霞客的遗憾,也算另一种圆满了。
四
第二天上午去逛东湖。沿着古榕路走,躲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还没到公园大门口,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又五里,则路两旁皆巨塘潴水,漾山潆郭”,徐霞客在游记中这样描写东湖。
“巨塘潴水”在九百多年前叫做东井塘。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被贬儋州,绕道贵州(贵港),前来拜访孝子梁诏,在登龙桥附近题下“东湖”二字,东井塘由此更名为东湖。
高大的梧桐吐露嫩绿的细芽,去年残留的悬铃一般的梧桐果还挂枝头,用斑斑点点的褐黄色点缀着一树的绿意。桉树站姿笔直,没有旁出斜逸的枝干,一根主干挺直向上,到了顶端才有枝桠绿叶,看上去就像鸡毛掸子,风一吹便集体弯向一边,风停时又一起站直,难道它们是在“遥招手”,怕惊了一湖缓缓游动的鱼儿?
我站在高处环视四周,山影倒映,湖光映山,环抱城郭。这景象与三百年前徐霞客的描写并无二致,不同的是掩在树影里的那些人。他们聚在湖边,唱着欢快的歌,踩着轻快的舞步……把一个个闲适的日子揉进澄碧的湖水里。可眼前的亭子,又在告诉我,没有一闪而至的好日子,每一天都是循着历史的足迹,一步步走来的。
亭是翼王亭,1934年修建的纪念石达开的亭阁。两层八角八柱的亭子,砖砌的珠柱,重檐屋顶覆着绿色琉璃瓦,亭中竖立一块石碑,为李宗仁题写的“还我河山”,旁边还有石达开纪念碑。望着亭子,我想起太平天国起义——贵港桂平的金田村是太平天国起义的起点,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战争的开端。首义六王中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都是贵港人,从这里走出的贵县籍将领有十四人。
如今金田村改称金田镇,柳梧铁路经过这里,乘坐高铁到桂平北站下车就是。来这里看看金田起义的遗存,想想这场持续十四年的农民战争的意义和局限性,比如《天朝田亩制度》《资政新篇》等纲领的进步性,再琢磨琢磨马克思说的:“除了改朝换代……他们用破坏来与腐朽对立。没有建设的破坏,就只能带来更多的腐朽”,反倒比游历寻常景点多了些厚重的思考。
从翼王亭往前走就是登龙桥头,可惜苏轼题的“东湖”石刻早已遗失,现在立于桥头的石刻是清朝贵港籍官员陈璚补写的。徐霞客来东湖时,这桥是一道连接东湖南岸与县城的跨湖通道。清雍正年间在堤道上铺青白石板,改成了桥,改名“登龙桥”。
沿着青石桥面行不到百米,便来到湖心岛。岛上美人梅和碧桃正在盛开,一树树粉红色的花朵,映照绿水。一阵清风吹过,一些花瓣从枝头落入湖面,湖水微微一晃,落红便轻轻一摇,不知它们低语些什么。一座风雨亭的廊柱上,刻着副对联:“水从白玉环中过,人在青龙背上行。”把堤桥化作青龙,真的是大气无比。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来通达两岸的桥,如今在这里与对岸断开,古桥失去了交通功能,却成了当地人休闲的好地方。回头望一眼长长堤桥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真的羡慕贵港人,天天走过“青龙背”,到湖心岛上凭水临风,悠然自得。
从登龙桥往回走,沿亲水栈道绕着湖转了大半圈,到了对岸。寻了条小巷,很快走到了大南门附近的老街。街巷狭窄逼仄,楼房老旧,斑驳的土墙,长满苔藓的石阶,藏着贵港大半的市井烟火。转角的小店里坐满了吃客,都是当地人,只有我一个背包客。点了一份肉丸豆腐角,一口吃下去,手打肉丸的Q弹混搭着豆腐的软嫩,鲜香盈口。
一份小吃,像一根无形的味觉纽带,把我对贵港的零碎印象都串了起来,写成这篇笔记,那些见过的风景,听到的故事,都将伴着自己开启下一段美好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