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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晓荷】那一夜,可还记得(散文)


作者:水中天 秀才,1374.6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30发表时间:2026-05-31 14:02:53

“红烧野生大鲫鱼!”服务员边上菜边报着菜名,并笑着把鱼头对着杨林,停止了转盘。
   两条超过半斤的红烧鲫鱼并排躺在盘子里,上面还有一层酱汁、葱花,点缀着香菜。上菜时鱼头对着主客,表示对主客的尊敬,久之成了当地的规矩。只有当主客喝了鱼头酒且动筷“剪彩”之后,其他人才能够吃鱼,否则会喝罚酒。
   在座的几位老友中,虽然杨林的年龄不是最大,但他已是某局的局长。以前曾是同事,现在却是访客,自然坐上席。推辞不过,他只好喝了两杯酒,夹了一片鱼肉放到嘴里,随后大家纷纷举箸。我也吃了一小块,感觉味道一般。鱼不是野生的,说是红烧,其实是油炸的,外壳酥硬内里无味,不会做饭的人一般看不出来。我爱吃鱼,偶尔也做鱼,都是小火慢煎,炕得两面焦黄后加调料慢煮。我觉得这才叫红烧,只是耗费时间,需要耐心。
   我紧挨着杨林右侧。他看着我,笑着指了指鱼:“吃啊!”我也对他说:“你也吃啊!”可我俩都不再动筷。杨林侧身轻声对我说:“还是那年的鱼好吃。”我俩碰了一杯酒,随即大笑起来。
   大家莫名其妙,我俩便给大家讲起了往事。
   1996年7月的一个下午,陀山村一座电管站更新改造进入关键时期,为不耽误稻田的第三轮灌溉,两天之内必须完成各项调试,确保机组通水,单位派我和杨林进场加强指导。帆布篷吉普车用了一个多小时把我俩送到村部后,就折返了,说是任务完成后再来接我们。那时候,单位里能有辆这样的车就相当不错,很多时候,就近下乡时还骑自行车,甚至步行。
   经过半天紧张的调试,到了傍晚,电管站出水口一管清水喷涌而出,顺着渠道流向远方。人们站在灌渠两边,欢呼雀跃。我俩又观察了半个小时,看到机组运行正常,如释重负。我们和村长都嘱咐电管站管理人员,机组保持运行,夜里要加强值班,同时要求村民加强渠道巡视,防止漏水跑水,团结互助,合理轮灌。
   回到村部时,天已黑透。我和杨林已来过两次,算是村里的熟人了,村长也不再客套,因陋就简,晚餐就在村部,办公桌当餐桌。他已安排人做了两大盆菜,一盆鱼,一盆烩菜,一锅带锅巴的大米饭。饭菜飘香,我们早已饥肠辘辘,迅速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喝着当地几毛钱一斤的桶装白酒。虽然头顶有一只吊扇高速旋转着,但我们仍感到闷热,不时还有苍蝇在菜盆边掠过,蚊子偶尔叮了一下脚踝。屋里只有一盏60瓦的白炽灯悬在横梁下,显得昏暗。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谈笑风生。除了谈到电灌站和稻田灌溉外,我们还谈到桌上的酒菜。见杨林说菜做得好,村长也不谦虚,说这鱼就是陀山水库的野生鲫鱼,红烧的;烩菜里的肉是土猪肉,粉条、白菜、豆腐等,都是本地的,不会掺假。说着,他分别给我和杨林夹了一条鱼。我一看,大约二三两,酱汁裹着鲫鱼完整的轮廓,鱼皮煎得微焦起皱,吸饱了咸鲜的汁液,用筷子划开,嫩白的鱼肉顺着纹理散开,鲜气混着酱香直钻鼻腔。细抿一口,鱼肉软嫩得能在舌尖化开,酱汁的浓鲜漫过喉咙。取一块锅巴泡进汤汁,更是难得的美味。吃了就知道,这盆鲫鱼是用文火炕出过的,配料中还有大茴的浓香,毫无鱼腥气。见我们喜欢吃,村长甚是得意,夸口随便吃,这里有的是鱼。那盆烩菜,也叫乱炖,味道确实正宗,我们也吃了不少。
   不知不觉中,已是晚上八点半,我和杨林都喝晕了,嚷嚷着要回去。没有手机,便用村部座机打了单位的电话,希望来车接我们。可单位值班人员说,领导在用车,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回来。村里自然没车,我和杨林只好住在村部值班室,待天亮再做打算。
   值班室不大,就一张床,铺着竹席,没有蚊帐。靠窗有一张桌子,上面竟然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屋顶有吊扇,一盏30瓦的灯泡泛着淡黄的光亮。窗外,蛙声如潮,陀山水库的水面和村部就隔着一条公路,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光。几百米外,可看到电管站的灯还亮着。我们知道,它在正常工作,将陀山之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数千亩稻田。
   酒后亢奋,我俩毫无睡意,天南地北地聊着。到了十一点多,我俩抵足而眠。刚睡着,停电了。好在我经常吸烟,便用打火机点亮了煤油灯。怪不得备着煤油灯呢,说明这里供电不正常。酷热难耐加上成群蚊子的叮咬,我俩不得不熄灯走出村部。想着灌溉要紧,我俩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电管站,管理员正要关门回去。我们要求他打开备用发电机组继续让水泵运转,他说不会操作,并说村长不在,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我们说稻田正缺水,耽误不得,出了事我俩担着,便打开备用发电机组,切换了电路,让水泵重新出水,并交代了注意事项。那时,我俩刚到而立之年,老管理员直夸我们年轻有为。
   回到村部,我俩没法入睡,只好坐在水库溢洪道旁的一块大石头上闲聊,期待来电。放眼望去,除了电管站有灯光,到处都被夜色笼罩着。旷野里,除了蛙鸣、虫鸣和偶尔的几声狗叫之外,一片沉寂。不过,电管站的灯光,让我们甚感欣慰。虽是深夜,气温依然超过三十度,没有一丝风,蚊子肆无忌惮地叮咬我们,只听到叭叭拍打的声音。没奈何,我点燃一根烟,企图熏走它们,但无济于事。我打着火机,幸运地在草丛中找到两棵艾蒿,裹着干草点燃,情况有所好转。但十几分钟后,便燃尽了,我想再去多寻些,杨林说不要冒险,若被蛇咬或被蜱虫叮上就得不偿失了,我只好作罢。
   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奇痒难忍,我便到水边撩水清洗。水库的水比较凉爽,我便提议下水洗澡。夜深人静,即便脱光也无人知晓。杨林水性不好,让我先下去试试水深。我从大石头旁下了水,往里游了大约二十米,立定,水深刚好在胸部,再试几处,一样,只是底部有一层大约半尺厚的淤泥。这是一片靠近溢洪道的滩地,并非主河道,估计建库前也是一片稻田,故而水浅。近期无雨,溢洪道也未泄流,水面与底板齐平。见状,杨林也欣然下了水。
   别说,我们在水里慢慢游着,用水撩着,再也感受不到蚊子的侵扰了。杨林说,反正睡不成,这片浅水区正好成了他练习游泳的绝佳场地。他不停地变换着游泳的姿势,激起阵阵波浪,哗哗的水响传出老远。我隐约看到有鱼跃出水面,又扎入水中。看来,是我们惊扰了它们的正常生活。我慢慢地游着,一脚还没立定,忽然,一条鱼钻入我的脚底,我一猛子下去把它抓了起来。是一条二三两重的鲫鱼!劲很大,一只手几乎抓不住。杨林一见,一下子兴奋起来,便到更浅的地方摸了起来,竟然也抓住了一条鲫鱼。于是,我们一边游泳一边比赛抓鱼,急切地等着来电。谁知一直没来电,我们就这样熬到天亮。
   因担心灌溉效果,早上六点多,村长到了村部。看到我俩抓的一堆野生鲫鱼,瞪大了双眼。得知情况后忙说自己考虑不周,请我们原谅,并感谢我俩帮他们用备用发电机正常灌溉,早餐就吃我俩抓的鲫鱼,并负责联系车送我们回去。
   那天早饭,我和杨林都吃了三条二三两重的鲫鱼,一大碗米饭。当时,我说,好吃。杨林也说,真好吃。现在想起来,那是完成任务后纯粹的快乐,这种快乐让我们吃嘛嘛香。
   饭后,村长让人开着手扶拖拉机把我俩送到乡里的公共汽车站。那时,乡村都是土路,一上车,没颠簸几分钟我俩都睡着了。据说,到站了,我们是被司机踹醒的。
   讲完这些,有两个年轻人露出似信非信的表情。杨林轻声说,一晃三十年了。我说,仿佛就在昨晚。说完,我俩又碰了一杯,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桌上那盘鲫鱼。杨林忽然笑了,端起酒杯,没再说话。我也笑了笑,碰了上去。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音响,远远传来一首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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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盘精致华贵的红烧鲫鱼,一席体面的人情饭局,看似佳肴珍馐,却寡淡无味;一场三十年前的乡村夜役,一塘山野间的鲜活鱼鲜,朴素简陋,却回味绵长。本文以一盘鲫鱼为线索,串联起三十年岁月变迁,在今昔对比间,道尽人间最纯粹的滋味与初心。当下饭局的鲫鱼,精工细作、摆盘精致,是迎合世俗的应酬佳肴,徒有其表、失了本真。而1996年的那个夏夜,基层工作者扎根乡村一线,攻坚克难保障农田灌溉,在酷暑蚊扰的乡野深夜,徒手摸鱼、临水小憩。那一盘文火慢烹的野生鲫鱼,裹挟着山野清风、奋斗热忱与质朴温情,成为镌刻心底的岁月珍味。两道鱼味,两种境遇,映照的是时代的更迭与人心的变迁。当年而立之年的二人,扎根基层、实干担当,不惧艰苦、为民解忧,在简陋条件里坚守初心、奔赴责任。如今身居高位、坐拥体面饭局,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的纯粹与热忱。山珍海味易得,初心岁月难寻,味蕾记住的从来不止是鱼的鲜香,更是年少奋斗的赤诚、并肩同行的情谊与质朴纯粹的时光。岁月匆匆三十载,世事浮沉,风物依旧。一场往事、一盘鲫鱼、一杯老酒,既是老友间的温情追忆,更是对初心的回望与坚守。繁华俗世褪去本真,唯有踏实奋斗的时光、纯粹真挚的情谊,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动人。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6040004】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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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5-31 14:11:30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5-31 14:11:51
  不错的文章,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回复2 楼        文友:水中天        2026-05-31 14:15:24
  谢谢小雨老师编发小文,遥致夏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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