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谷莠儿(散文)
周末,我又来到我开垦出来的“一亩三分地”,隔了半个月,地里的野草谷莠儿,几乎要吃掉了我种的玉米苗,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谷莠儿,是老家人对狗尾巴草的普遍叫法。我和它之间,小时候就有了一段故事,尽管不那么光彩,却对我日后的成长有一定帮助,所以对它也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谷莠儿没结穗时,和禾苗长得几乎一样,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时常将它与禾苗混淆。古人称它为恶草,郑国名相子产曾对着它沉默许久,说:“此草形似良苗,实则害稼,当名为莠。”从此,“莠”字便指代狗尾草。《孟子》中也有“恶莠恐其乱苗”的记载。
谷莠儿的生命力极强,靠种子繁殖,种子借助风、流水和粪肥等途径传播,冬季休眠,来春萌发。它的根系很发达,像浓密的胡须,贪婪地吸收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耗水、耗肥常常超过作物生长的需要,比谷子苗长得快多了。
我与它的故事,就出在它的“贪”上。它吸收水分和养分多,所以长得快,在其他野草还不太高的时候,它就早早冒出了头,成了我们小孩子的最爱。
小时候,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猪、牛、羊,有草的季节就得割草喂养。我们村地少,人均不够一亩,地被打理得比脸都干净,想割草并不容易。尤其是谷莠儿,嫩嫩绿绿的,一长就是一小片。为了抢到更多,恨不得长出三只手来——因为它是猪、牛、羊都爱吃的野草。据相关数据显示,全草含粗脂肪2.6%、粗蛋白10.27%、无氮浸出物34.55%、粗纤维34.4%、粗灰分10.6%,用它饲养牲畜是非常好的天然饲料。
有一次放学,我又去找后院的小敏,我俩常搭伴去割草。放学后再去割草,比周末一整天的时间短多了,可总想多割点儿,好得到父母的表扬。在吃不饱饭的年月,得到父母的表扬,意味着可能不会再饿肚子,或者能吃一顿纯粮的饭食,而不用瓜菜代粮。
地里没啥草,时间又不允许走远,我便动了歪心思。一双眼睛不再盯着地头、路边,而是瞄向整片的土地——准确地说,我在找谷子地。因为谷子长穗前,跟谷莠儿几乎是一对孪生苗,绝对可以以假乱真。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区分不出来,就算仔细看了,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天哪,当看到一块谷子地时,我连兴奋带紧张,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以假乱真”不但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做坏事。若被人抓到,偷薅庄稼的帽子绝对会像紧箍咒一样,想去掉可没那么容易。这事绝对不能叫小敏知道。小敏小小的个头,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可爱极了。可她的心比脸蛋还可爱——从来都是做好事不留名,见了坏事必须制止,或报告给家长或老师。
想到这,我走到小敏跟前,假装热心地说:“小敏,草本来就少,咱俩要老在一块儿,肯定割不了那么多。要不咱俩分开头,到时候在那棵老柳树下会合,你说咋样?”我说着指向与谷子地相反的方向,示意她去那边。
小敏知道我平时鬼点子多,我的话对她来说就跟圣旨一样,她不会有丝毫怀疑。
“好,我听你的。那我先去那边了,走时可千万要叫上我哈。”她果然背起小荆条箩筐,朝我指的方向走去,走进一片玉米地。
确认看不到她的影子了,我便故意把小荆条箩筐放在地头以避人耳目,然后慢慢蹲行,挪到那片谷子地,双手像耙子一样伸向谷子秧苗垄,快速地薅起来。作为农民的孩子,我当然知道禾苗对农民的重要,不敢大把大把地抓,只是用耙子般的指缝去薅谷子秧苗。
“二丫,你干吗呢?干嘛薅我家谷子苗?”真是怕啥来啥。这一声质问,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我,我……”我没敢站起来,手也不敢再动,“看你家谷子苗太密,我帮忙间间苗。”我急中生智。种庄稼有时是要讲间距的,比如玉米、棉花、红薯、高粱……很多农作物,为了保证产量,都不能种得太密。
“你家谷子还用间苗?这是我家的,要间也用不着你来间啊?!”这时,我听出来是丙婶子。丙婶子最不讲理,四邻都不喜欢跟她打交道,连走路都怕跟她打照面。
我一阵懊悔,恨起自己来。张家地不迈,李家地不踩,我咋鬼使神差地偏进了她家的地?
“丙婶婶好!我奶昨天还念叨您呢,说您人好心软,手工活儿好,还想着让我跟您学呢。”我站起身,把抓着“草”的手背在身后,跟丙婶婶打起感情牌。按李家族谱说,她是我没出五服的婶婶;从奶奶那边论,她是我奶的娘家侄女,所以我才会这样说。
“二丫的嘴巴,今天是抹了蜜了?一把谷子苗,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今天你得亏是碰到了婶子我,搁任何一个外人,都不会饶了你。”丙婶婶爱听好听的。我奶奶说过,打蛇得打七寸——碰上理亏的事,就得拣让人听着舒服的话说。其实,甭管大人孩子,又有谁不爱听好听的?
“丙婶婶忙着,我先走了哈。”我顺坡下驴,走出一丈多远,还不忘大着嗓门喊:“婶婶,记着去俺家哈,别让我奶空想了。”
说完,我就背起箩筐,风一样地跑开了,朝小敏刚才去的方向。
那天,薅的草只满了箩筐。要是没碰上丙婶婶,准得用绳子捆住,高出箩筐柄一截。
第二天,我刚睁开眼,母亲就严肃地问我,昨天薅草时是不是发生了啥事。我脑袋一轰,恨恨地骂丙婶婶是只笑面虎,专在人背后捅刀子。
母亲一下子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你丙婶子没告你的状。”并趁机告诫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为谁告了我的黑状苦恼了好几天。有一天,东邻二嫂子问我前几天挨没挨母亲打,我一下子明白了——半路跑出来的程咬金原来是她!可她精神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要是我招惹了她,她肯定会哭着鼻子去跟母亲告状。那时,母亲可不会再像谷子苗那样轻易放过我。母亲一直教诲我:做人要光明磊落,要扶弱助小。我可不敢因为招惹她而惹恼母亲。
“刺啦刺啦”——谷莠被拔起时,根须撕裂的声音,如同撞击灵魂的乐曲,一下子把我拉回现实。看着谷莠一点点地被拔干净,玉米苗也迎风舒展起叶子,我忍不住一阵欢喜。
看着扔在一边的谷莠儿,想想它也不是一无是处。它晒干了可以当柴烧,还有清热利湿、祛风明目、解毒、杀虫的功效。若是这样,它就可以让我们明白:凡事都要一分为二地考量。
它像极了我们身上的某些东西——那个曾经自作聪明的我,那股子机灵劲儿,跟谷莠儿又有什么两样?丙婶子不也是这样吗?人和草一样,哪有绝对的好与坏?
今天,我一边拔着地里的谷莠儿,一边拔着心里的“谷莠儿”。那些年少时犯过的错、受过的教训,就像这草的药用一样,清热,利湿,解毒——清的是贪念,利的是心智,解的是人生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