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如果】风波未止(散文)
一早上,从梦里醒来,便听见房后的小河里有“哗哗”的蹚水声。隔着窗看见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捞鱼。河水一夜暴涨,浑浊且急速,电机捕鱼器用不上,抬网正合适。这种渔具在我们这里很常见,需要两人配合,一个人在水流下面支住网,另一个人则用脚踹草棵子树棵子。如此捕鱼法,简单有效。捞一网便可去岸边往袋子里捡,窃喜的神情还是可看见。
这两个人是谁,还需看看正脸,树棵丛丛,也懒得去辨认。平时小河里捕鱼的人很多,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有的人是悄悄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大概是不想让人发现其行踪。也有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从管护站门前溜溜达达一个来回,捕没捕到,看坦荡荡的样子便知。
这些沟系基本都被外地人承包,他们通过竞价买走经营权。每个沟系的承包年限各不相同,或多或少。我所管辖的二道沟,差不多经常更换经营者,都是去看自己要经营的项目而投资。真正的承包者是看不到的,他们只是在幕后操作、遥控,觉得今年没有利润可图,就转手卖掉这个经营权。所以,我这个官方的沟系看护人,就形同虚设,只知道开杆放杆,询问登记,人家说啥是啥!奈何?
在河道边发生的争执,吵闹声把我给惊到。这是怎么了?有四个人站在山路上,有两个人在一起纠缠着,拉拉扯扯,相互不服气。管护站前有他们的车,一辆三菱越野,一辆三轮摩托。他们看见我,不由地撒开手,好像看见可以给做公正的人,彼此都收气。我毕竟还是一个穿制服的,先不说能管多大事情,在这个沟系里发生的事情,就能管几分。
“蒋叔,我是王天恩的儿子。”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抢先对我说。王天恩?以前在一起干过活儿,熟悉啊!我不由地打量两眼,别说,有他爹的一份神态。两只眼睛滴溜圆,转一转就是一个主意,围着你转来转去,好像在瞄着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方设法要给拿走似的。这孩子小时候的样貌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泯灭掉,跟眼前小伙子的精壮联系不起来。
“你们怎么了?”我没有理会他的话。
“我就抓个鱼没有别的,他就不让,还把我的网把给踹折了……”一脸的苦相,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并把抬网拿给我看。是啊,抓了个鱼,就把网把给踹折了?这个季节里,河道里没有林蛙,来抓鱼都不让,真有些霸道。
“蒋叔,我不服,要去派出所,得给我一个说法!干啥把我的网把踹折?抓个鱼还不让抓吗?是你承包的沟,鱼归你管吗?”
“就不行,怎么了?”
说话的这位是承包者,在登记簿上的名字叫胡东海,有四十岁的样子,衣冠楚楚的,手里还拿着个墨镜,不依不饶的样子,让人心里有些别扭。
“你们怎么办?去经官吗?这么大点事儿,好像还不值得。”我一边说着,一边看他们两个人。这件事该怎么确认,我也有些懵。
“那怎么办?”胡东海有些不屑地问。
“你的岁数不小了,不要跟小年轻的一般见识,他可能说话不好听,直撅撅的,咋整,担待些吧!行不行?”
我在做两个人的工作,既然他是王天恩的孩子,就多少有了些倾向性。再说,去派出所不见得就占多大理,沟系是人家承包的,不让你进怎么地?你还有脾气吗?
这么大点儿事,让两个人剑拔弩张。两个小年轻的只是网些鱼,再没有别的。承包者做得也没有错,毕竟是个人承包的。他们在一起纠缠不休,各说各理,一时弄不清。
“两个人各让一步,这个事情就算摆平。”在他们中间站定,我决定做这个和事佬。
“不行,我不干,他把我的网把给踹折了!他得给我安上!”小王脖子梗一梗,不依。
“小孩伢子,还真给你脸了。”胡东海说着就要发火,我赶紧拦住。
“算了算了!我看看,我看看!”
我随手接过那张网,网把折了,是从箍网线印圈里断掉的。看得出来是一张老网,被猪血浸过的网线还是那么的扎实,已经被河水洗刷掉许多的新颜,才有这样的老成。
小王的爹,我是认识的,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的孩子贸然闯进人家的承包地,多少是不合适的,就是再有理也不能说什么。
我跟小王说,这张网我给修,以后不许再来沟里捕鱼。我看看鱼袋子,里面有几斤鱼,是不是让他们把那些鱼带走?胡东海脸上有些不情愿,看我的面子,做出让步。
这件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可是这里矛盾重重,只怕是按下葫芦起了瓢。胡东海是这条沟系的第几任沟系承包者,已说不清楚了。听他说,花了十几万块钱,一下子拿下了十年的承包权。怪不得呢,花了这么多少的本钱,才有这么大的责任心,我算是见识到了。在众多的承包者当中,这位胡东海是最特别的一个,他怎么特别呢?
一些承包者大多都不会现身,都是有工作的人,他们常常会让身边至亲至近的人来管理,把他们当成“代言人”。其实,所承包的沟系,所辖的范围也有限。森林里的各种山货是不归承包者管辖的,而他的严管便是把这些山货视为己有,已经超出了沟系合同之外。他把这条沟系当成了自己的家,足够敬业也足够细致。他还把沟里的小房收拾出来,在里面居住,成为一个看家护院的好管家,兢兢业业,滴水不漏地看管着山林。他认为,这沟系是我承包的,里面的所有就该归我所有。他有这样的心态在作祟,也让好好的一条山沟,成为禁区。只是他自己的想法,想要在这里实施,我非常的不看好,这里差不多四季都人来人往,真的能控制住吗?
果然这一天,他与三个妇女发生了口角。山林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药材,三个妇女是附近村屯的,结伴来刨穿地龙,换些零钱贴补家用。穿地龙是一种药材,在我们这里很常见,总有药材商,来这里收购,价钱也是不错的。谁成想,胡东海竟然不容许她们刨药材。妇女们有些发愣,刨药材居然也不行?她们这样说:“你管得太宽了吧?河里的鱼虾俺们不动,那是你的。可土里的药材跟你有啥关系?”
她们不想听他的话,自顾自一边刨,一边搥了他两句。“给你能的,官还不小呢,谁封的?你可管不着俺们!”
胡东海见他的话不管用,多少有些气恼。大男人在小女人面前跌份,是件很尴尬的事情。他想争个面子,妇女们反而不理会。
“咋地?想动手吗?”其中一位岁数大些的大姐,很鄙夷地蔑视着他,轻蔑地说:“你敢动手,就看咋讹你就完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几位妇女的挑衅,他还真的不好动气,真的闹起来,怕是占不到一点点的便宜。但是气势却不能丢。“我不跟你们几个老娘们斗嘴,有能耐把你们家老爷们叫来!我跟他一对一单挑!”
听他这么说,三个女人猛地跳起来,亮出两只手便抓了过来。胡东海猝不及防,脸上被抓两下,火辣辣的痛感袭来,才觉得大事不妙,立刻拔腿就跑。
“瞅你这个熊样!换俺家男人来,打不死你!”她们怒目圆睁,刚才还是温柔的女人,转眼变成面目狰狞的凶神恶煞。让他没有想到,三个妇女脾气这么大,见火就着,真惹不起啊!
他觉得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他想起林场派出所的李所长是他的老相识,去找他,让他出头,或许能镇住这些女人。李所长听了他的话,不由地笑了,不客气地给了他两句。
“挨挠了?我看哪,你是给挠轻了。你承包的是河里的养殖,跟山里的药材没有关系呀!村民上山刨药材,我们都不管,你去管,不是找挨挠吗?”
派出所不支持他,让他也没辙,脸上留下了两条血印子,不好看也很难看。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他被挠的事情也很快传开了,让他很没有面子。从那以后,很少再看见他。我不禁猜测着,他可是整整投入了十万元啊!不能就这么作罢。此刻他一定在家里闭门思过呢。这次事件,算是个教训,跌倒了不怕,怕的是不知道怎么跌倒的。以宽厚待人,才是真正的做人之道。
村民们都是以山养家,在山里获取些山货,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把这一点生活来源给掐断,不急才怪呢。生活之根需要有丰厚的沃土,正因为这条根深深地扎进土地,才会生长出茂盛的枝叶,世界也因此更加繁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