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上大学前信誓旦旦表示，大学毕业后一定回村里医院工作，挣钱养家守在奶奶跟前为她养老送终！誓言坚定，但她大学毕业后，却选择了远嫁贵州偏远山村，别说养家，为奶奶养老也成了一句空话。
　　 还记得大姑毕业没几天，就领回一个瘦高的男人来家里。还记得那天是个雨天，男人穿了一件很破旧的白衬衫，肥腿蓝裤子，一双白不白黄不黄已经湿透的篮球鞋。男人个头不矮，有一米八五以上，一双不大黑亮亮的小眼睛睫毛挺长。他和大姑刚进屋，没等大姑介绍呢，他就对正在擦地的奶奶叫了一声：“阿姨”还急忙去抢奶奶手里的墩布。奶奶一把推开了他，愣愣地对大姑问道：“他是谁呀？没听你提过呀？”奶奶这话明显是不乐意。因为奶奶在家是谁呀？一家之主，掌舵人！你不言不语就领回了生人，这不是先斩后奏吗？奶奶问完这句话，地也不擦了，直接把墩布扔到一边又说了句：“这大雨天的，外面都是泥水的，就直接进来了？咋也要珍惜我这个老人的劳动成果呀？”大姑听后急忙去拿了拖鞋，给了男人一双，自己换了一双并赶紧说：“我同学，李晨峰！家是贵州的。”
　　 大姑递给男人的拖鞋，男人迟迟没换，看着地上的拖鞋站在门口发着呆。大姑就又说：“发啥愣呀？赶紧换鞋进屋呀！”奶奶看男人不换鞋就那么傻站着，立时火了对他喊道：“嫌我家鞋子脏呀？一看你睫毛那么长就知道你是个不恋家的人。”奶奶喜欢看面相，有时还看得挺准。就这一句话，男人不得不勉强脱下了鞋。那一刻，我竟然看到男人的脚趾头已经顶破了袜子，两只脚的袜子都有两个洞。哥这时也看到了喊道：“怪不得不敢拖鞋呢，原来袜子是破的。那么大的人还穿了漏脚趾头的袜子，真穷呀！”
　　 奶奶听后也注意到了男人的袜子，男人窘迫地低着头赶紧把脚趾头往回缩着，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奶奶狠狠瞪了哥一眼，走过去说：“把湿袜子脱了吧，让小梅给你洗了。”男人急忙脱掉了袜子，尴尬地说：“我自己洗就行。”大姑急忙走过来一把抢过袜子说了句：“什么你自己洗，你知道水龙头在哪吗？我来吧。”奶奶转过脸对母亲说：“茉莉呀！去集上割二斤肉，咱们包小白菜馅饺子吃。”母亲答应着急忙去了集上。
　　 那天那个叫李晨峰的男人除了穿了双带洞的袜子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很能吃。两大海碗摆在他面前的饺子，刚开始他还推让着不好意思吃，后来奶奶对他说：“来这了就不能生分，我们何家最烦的就是虚头巴脑的人！”
　　 他听后果真放开了筷子，埋头吃了起来，他似乎是饿急了，还是好久没吃好的了，摆在他面前的两大海碗饺子，吃得只剩下两个。就那两个饺子，还是我和哥同时伸筷子要夹时，他才不好意思停下了筷子。哥不停地嘟囔说，他都没吃饱。奶奶听后，偷偷给了他一巴掌说了句：“闭嘴！饺子不是给你包的。”
　　 饭后，奶奶把大姑叫到里屋了解情况，大姑说她喜欢李晨峰，她要和李晨峰一起回贵州。奶奶说：“看李晨峰这个孩子家境也不是太好，我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你喜欢他，要嫁给他我没意见。但为啥非要去贵州呢？如果你要留在东北，有啥困难家里还可以帮你一把。”
　　 大姑说，只因为李晨峰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奶奶爷爷需要他回去赡养。他能出来上学，直到大学毕业都是他三十二岁的大哥在矿上打工供他的。他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在家靠种地生活。他毕业了要回家附近找个工作，留在父母身边尽尽孝，帮他大哥成个亲。奶奶听完大姑的话，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路过奶奶的房间，看见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给李晨峰缝补着袜子，李晨峰静静地坐在奶奶对面和奶奶聊着天，奶奶不停地打听着他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情况以及他大哥的婚事。只听他对奶奶说：“我大哥在矿上干活，三十好几了也没考虑过自己的婚事，也有人来家里给提过媒都被他拒绝了。他供我读书的钱，都是他拿命换来的。我必须得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看到李晨峰正穿着父亲的大雨靴，拿着笤帚扫院子里的积水。奶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嘴里说着：“一早就起来忙活也没闲着呀！快歇一会吧。饺子都煮好了，进屋洗洗手吃饺子。”
　　 那天早晨，奶奶和母亲五点就去了集上，割了肉买了芹菜包了两大盖帘的饺子。煮好后，摆满了一大桌子。奶奶对我们说：“能者多劳！今天随便吃，有的是。”李晨峰依旧吃了两大海碗饺子，还喝了饺子汤。吃过饭，他把碗筷收拾干净抢着刷了碗。然后，他走到奶奶跟前，微微弯了弯腰说：“阿姨，我今天就带小梅回贵州家里了，以后……以后我会好好待小梅的。”
　　 大姑站在他身后，眼泪汪汪地望着奶奶，奶奶问了句：“闺女，想好了吗？如果想好了我就把户口本给你，你和他办好手续再走。咱虽然不办婚礼，也要有个明媒正娶，有个合法手续。这样你走出这个门，我才会心安，你走出去才会理直气壮。”大姑咬着嘴唇点了头。奶奶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只见她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递到大姑手里说了句：“去登记吧！”
　　 大姑和李晨峰登记回来，天也晴了，阳光晒得地上还冒着潮气。奶奶转身从红木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大姑：“这是两千块钱，你拿着。路费得够用。到了家里，剩下的钱给你婆婆公公大哥买点礼物吃的。”大姑不要，奶奶硬塞进了她手里：“别让妈操心。”母亲还把吃剩下的饺子给装了两饭盒，又把煮的二十个鸡蛋给他们带上，说是路上吃。大姑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哽咽地说：“二嫂真是对不起！你供我一直到大学毕业，本来说好我大学毕业后，帮你分担家里的困难让你歇一歇，可是我却要去外地了。我们何家亏欠你的太多了！”
　　 母亲却笑着对她说：“一家人干嘛要这么客气？我供你上大学完成学业不是应当的吗？我是何家的媳妇，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啊，母亲从来都是表里如一的人，自从嫁入何家只要为了老何家无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她都会心甘情愿。那年自从答应大姑供她上大学，她就无怨无悔地打三份工作，一直供大姑到大学毕业，结果她的身体也彻底累垮了，从此后，每天用药顶着……
　　 大姑上了老叔开的火车，车越行越远。大姑走后，有时会给奶奶打电话，后来干脆也不打了。说是长途电话费太贵了，她就干脆写信。十天半个月会寄来两封信，一封是给奶奶的，一封是给母亲的。两封信一封都有十多张的纸张，里面还有李晨峰写的问候家里一切都好的话。每次来信，奶奶都会戴上老花镜，反复地读，读着读着就会流下眼泪。然后她会一笔一划地回信。她写得很慢，一封信常常要写两三天。信里不说想念，只说家里都好，地里的菜长势喜人，鸡又下了几个蛋。末了总是同一句话：“好好孝顺你的公婆，不用惦记家里。”
　　 大姑给母亲的信，我记得最清楚的开头第一句话总会称上一句：我最亲爱的二嫂，如母一样温暖的二嫂，很想你了！母亲会急切地看完，然后会长叹口气说：“在外好就好！”
　　 大姑走后第一年过年的时候，没有回来。第二年回来了，带着李晨峰，还给奶奶和母亲带回一块蓝色布料。说让奶奶和母亲做件上衣。大姑还给我和哥一人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偷偷打开一开，一人五十元。李晨峰的袜子没有再破洞，而且穿了一双新白袜子，一双半新的黑棉皮鞋，人比第一次来时壮实了些。他见了奶奶弯腰改嘴叫了一声：“妈妈”。奶奶连声答应着，笑得合不拢嘴。从他们嘴里我们得知，他和大姑都去了家附近的一家二甲医院工作，也有了固定工资。他大哥也不再去矿上工作，回到家里，在家附近的一家工厂打了一份零工，家里的日子也比以前过得好了一些。那天我和哥也叫了他一声“大姑父”。
　　 那年过年后，大姑有了孩子，再加上婆婆病了说做了大手术，紧接着公公去世，大伯子结婚。连续几年，大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母亲去世时，大姑和大姑父连夜从贵州赶了回来。他俩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姑抱着母亲的遗像哭得说不出话。临走时，大姑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这里有一些钱，给大军一些生活费以外，剩下的你拿去读书。”我坚决不要并说：“母亲都没了，我读书还有啥用？”大姑对我吼道：“说的混账话！你如果放弃学业，怎么对得起你妈！”
　　 大姑父在一旁轻声地说：“拿着吧，这是你大姑的心意，当年如果没有你妈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回去把书读完，以后做个好医生，我和你大姑会全力支持你的！”
　　 我上大学那几年里，大姑和大姑父都会按期给我打来一些钱。如今我也大学毕业了，也和大姑和大姑父一样成了一名医生。我也终于明白了“有情有义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把家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