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角山长城记(散文)
如果将山海关长城比作镇守辽蓟咽喉的巨人,关城便是巨人伟岸的身躯,角山长城如同他的健壮臂膀,这只手臂一直向北伸展,九门口水上长城化作他的重拳,而巨人的另一只铁拳挥向南端的老龙头长城,径直探入茫茫渤海之中。
一
夏风徐徐,我漫步在山海关文化公园,举目四望,燕山巍峨,绿树青葱,阵阵花香随微风吹来,沁人心脾、令人沉醉。不觉间神清气爽,我迈开轻盈的脚步向角山长城景区走去。
踏入景区,恰逢游人稀少,我悠然流连其间,意欲畅游一番。一路边走边望,一尊石筑雕像映入眼帘,走近细看,原来是闯王李自成,雕像刻画得栩栩如生,人物英气勃勃。
此时此地,看到耸立的雕像,我的心绪百转千回。山海关曾是李自成的屈辱之地,明崇祯十七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山海关到九门口防线不打自开,闯王李自成率农民起义军八万人在此与清兵展开了殊死搏斗。这是明清之际对局势转换产生重大影响的关键性战役,吴三桂与清联军的胜利,为清王朝入主中原开辟了道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用在以李自成为首的农民起义军身上恰如其分。起义初期,李自成提出“均田免赋”的口号,得到底层劳苦大众的拥戴,由此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北京,推翻明朝。入京后,骄奢淫逸,军纪败坏,丧失民心。在山海关大败后,孤军奋战,节节败退,最终迅速覆灭。眼前,闯王的雕像静静伫立,仿佛在提醒世人:这便是人民的力量,顺民心者得天下。以史为鉴,居安思危。
不知不觉间,来到角山长城脚下,自下向上看,角山长城宛如一条绸带悬挂在陡峭的山崖上,云蒸霞蔚,蔚为壮观。像一位重新焕发青春的故人,虽经时光洗刷而历久弥新。
自古尽道关城险,天险要隘在角山。穿过山海关关城后,向北攀登的第一座高峰便是角山。角山距山海关约三公里,与燕山一脉相连,也是关城北向山峦屏障中的最高峰,海拔五百一十九米。山势陡峭,巨石嵯峨,就像一条巨龙头顶的犄角,所以称之为角山。
角山长城依山就势,如巨龙攀山,最陡处近70度,最窄仅2.7米,异常险峻。敌台高耸,砖石筑垒,气势雄浑。角山长城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筑长城时,工匠们借着险要的山势,将城墙倒挂于山脊之上,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倒挂长城奇观。
登角山长城有两种选择,既可以乘缆车上下,也可以自身攀爬。我望着高耸的长城,不觉掂量起双腿的力量,内心生出几分气馁。恰巧,一对身着登山装的夫妻拾级而下,我连忙上前打招呼:“请问,这长城爬着费劲吗?”那位先生打量我一番:“我建议你还是坐缆车。”太太笑容可掬:“一定要上去看看,无限风光在险峰。”我看看他俩手中的徒步手杖和气喘吁吁的神态,还是选择了缆车。
随着缆车腾空而起,我瞬间就被抛到了山林之巅,这是一条从森林里开出的索道,凉风拂面,绿意盎然。俯视下方,怪石峥嵘,林地幽深,草木繁茂,深不见底。一阵惊悚涌上心头,我赶紧抬起视线,紧紧握住扶手。
山岩陡峭,层峦叠嶂,山风却越来越大,在耳边呼呼作响。我仿佛听到了隆隆的炮火声,似乎看到胡人在茂密的树林和突兀的大石间,手持武器呐喊着,拼命攀爬攻城。抬眼望去,敌楼巍峨,守城的驻军胜券在握,火炮、冷箭、滚石齐发,攻城的胡兵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兵败如山倒,顺着陡坡连滚带爬,仓皇而逃。
望着高处忽隐忽现的长城城墙,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军对垒的激战场面,一股热流顿时涌遍全身。方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缆车也悄然抵达角山之巅。
二
缆车的落脚点在角山长城的一侧,放眼望去,角山长城沿着陡峭的山势、险峻的地貌起伏盘旋。据说,此段长城全长四公里多,呈“厂”字形。敌台、城台串联,垛口呈阶梯状布置。长城威严的气势与雄伟的山峦浑然一体,格外壮观。
历经数百年的雨雪磋磨,山顶的大部分城墙残缺不全,仅有几座敌台和城台,保存完整。我辗转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跨台阶,走缓坡,一路歇歇停停,向敌台进发。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跑到我身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后面传来家长的喊声:“慢点跑,一会儿没力气了。”我缓下脚步,看看男孩子,虎头虎脑的模样,他口里大声回应着“不到长城非好汉。”他的豪气鼓励了我,我也加快了脚步。
我终于来到一座高大的空心敌台前,敌台名为“后九连”,建于明万历二年。空心敌台是戚继光发明的,下层储备粮食和弹药,中层供驻兵休息和值守,上层用来瞭望和射击,台内还配备暖炕、通风孔等生活设施,他曾在山海关及周边地区共增筑上千座类似敌台,强壮了军力。
每次游览敌台,我的内心便会牵起对这位民族英雄的敬意。他不仅战功卓著,还著有兵书流传世人,独具巧思,改良敌台,一生保家卫国,名垂青史。同样曾是著名的历史人物,吴三桂却是毁誉参半,历来评价褒少贬多。
我攀上高高的台阶,踏入二层敌台,内部箭窗通透明亮,视野开阔,近可观城下敌情,远眺可见数里之内的动向。三层建有垛口,可架设火炮。仓库则建在一层,往来需要通过狭窄的楼梯上下。我伸手轻抚墙壁,坚硬且冰凉,手掌停留在上面,好像穿过时光隧道,感受着守城士兵寒冷、孤寂的艰苦生活。
我回想起在长城博物馆看到的一幕雕塑场景,在大雪封山的季节,两位守城士兵在巡城途中搭起了一个简易茅草棚,暂时用来抵挡风寒。他们的头发、眉毛、胡须挂满冰霜,宛如圣诞老人。手里却紧紧握着长矛,耳聪目锐,凝神戒备,尽管环境恶劣,保家卫国的赤诚忠心不会动摇。
走出九连敌台,我沿着城墙来到另一座敌台前,据说这是角山上最险峻的敌台,也是最震撼人心的敌台。从底墙往上看,用倚山据险来形容真是名副其实。当年士兵在此守卫长城时,靠软梯上下敌台,软梯用完就收起来。这样设计便能充分发挥居高制敌的作用,敌兵难以仰攻,而台上士兵视野极阔,方圆十余里的动向尽收眼底,一旦发现敌情,便燃起烽火,从老龙头到九门口的沿线驻军立时接报,火速集结,做好迎战准备。
在我曾游览过的长城中,这座敌台应该是最特别的一座。敌台周围的台阶又陡又高,不易攀登,赶到近前,我的两腿已经发软。望着眼前的情形,我的内心再次震颤了。昔日的软梯被一副钢架悬梯取代,直上直下,让人看了腿抖眼晕。这座敌台仿佛铁桶一般,坚不可摧。
几位年轻人跃跃欲试,一边互相打气,一边开始攀爬,其中的一位女生爬到一半就发出求救的呼喊,其他伙伴立刻鼓励她“加油啊,稳住,很快就上来了。”我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女生终于一步步攀上去,兴奋的笑声从敌台里荡漾出来。我也松了一口气,却没有一丝勇气直面挑战,只能默默祝福这些年轻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奋力登上层层石阶,来到这座敌台旁的城台边。举目四望,心胸豁然开朗,祖国的壮丽河山铺展在眼前。南望碧海连天,渤海辽阔,渡轮点点。北看峰峦叠翠,长城起伏,蜿蜒无际。俯瞰丛林乱石,沟壑纵横,幽深险峻。远眺山海关新城,车水马龙,尽显盛世繁华。关城雄踞其间,岿然屹立,古朴中透着新韵。烽火早已远去,入眼尽是山河无恙,此时,我更有一份立于险峰、手握苍穹的自豪感。
三
我立于城台之上,角山长城的前世今生,如褶皱般层层铺展在眼前。虽是万里长城的一隅,它亦走过数百年沧桑,历经战火洗礼。
山海关地区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有远古先民在此繁衍生息。在隋唐时期设有关隘,名曰临榆关。至元代,朝廷设立迁民镇,渐渐形成了兼具行政管理与军事功能的兵民聚居之地,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重塞。
明朝建立以后,北境不断被元朝残余势力侵扰,明太祖朱元璋遂通过修筑长城加强防御。公元1381年,大将军徐达奉命在此修筑关城,他一眼便看中了这片枕山依海、扼守辽蓟咽喉的险要地势。徐达在奏折里写道:“移关于此,连引长城为城之址。”山海关从此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因地形用险制塞是长城的选址之本,角山与老龙头便成为关城的左膀右臂。明洪武至永乐年间,角山长城陆续修筑完工,蒙古部族多次南下袭扰,明军依托角山高地凭险阻击,开展常态化边境防御作战,一旦烽火在角山冲天燃起,那便是迎战的信号,全力保障了山海关主关的安全。
历史以来,角山虽然没有独立冠名的单一大型战役,但多数战事与山海关主战场连为一体,以山地侧翼攻防、制高点争夺为主。高光战事为1644年山海关大战、1933年长城抗战、1945年山海关歼灭战。
1644年,中国发生了改朝换代的大事,与这里发生的角山大战不无关系。李自成大顺军、吴三桂关宁铁骑、清军三方在山海关展开厮杀,大顺军主力猛攻山海关关城,同时分兵两万人进攻角山长城与北翼城,试图切断吴军退路,合围关城。吴三桂的部队死守角山隘口,僵持间清军从角山以东、北侧山地迂回突袭,大顺军腹背受敌,最终溃败,此战角山是重要的侧翼战场。
1933年,日寇拉开了侵华战争的序幕。角山是抗日战争前期的重要战场,当时日军进攻山海关及长城沿线,中国军队在角山长城阵地顽强阻击日寇,浴血坚守山地防线,角山上那些黄色的巨石殷红一片。尽管因装备、战力差距防线失守,却沉重打击了日军的有生力量,极大地阻滞了日军的进攻计划。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时任冀热辽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的李运昌接到朱德总司令的电报,命令李运昌的部队配合进入中国境内的苏联红军作战,并准备接受日伪军的投降。但是,驻守山海关的日伪军,凭借天险,负隅顽抗。8月25日,由十六军分区司令员曾克林为首的东路军从抚宁县出发,绕行九门口,向锦州、沈阳方向前进。8月28日,曾克林率军一路所向披靡,占领了柳江和日伪盘踞的石门寨煤矿,切断了秦皇岛、山海关敌人的燃料供应。
1945年8月30日,八路军在角山一带,与日军展开激烈战斗,夺取角山制高点后,迅速进攻山海关。八路军在老百姓的大力支持下,越战越勇,最终击败日伪军,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战。山海关解放了,红旗高高飘扬在山海关的城楼之上,苦熬十年,终究迎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在角山山顶还有一处重要的人文遗迹栖贤寺,也称为角山寺。这座寺庙始建于明初,曾经是边关将士、文人墨客、僧侣驻足的地方。明代书法家萧显曾在这里隐居读书,传说他每天闻鸡起舞,在山顶天池边练字,终于在这里悟得笔意。在山海关关城镇东楼上,他挥毫写下“天下第一关”的巨匾。每字一米,气势恢弘,这五个大字镇守着国门数百年。
我再次站在长城脚下,回望角山。五月的燕山绿意融融,峰峦叠嶂,曲折的山巅之上,敌台高耸挺拔,长城连绵起伏,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温婉动人。
又有谁知道,这片土地数百年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多少战火纷飞的岁月,多少戍边将士的默默坚守,又有多少寻常百姓割舍故土,与长城岁岁相依。
长城是举世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是中华民族伟大精神的物质象征,山海拱卫,峰岭逶迤,巍巍长城,巨龙魂魄。在实现中国梦的今天,长城的壮美景色及蕴含的民族精神永远鼓舞中华儿女阔步前行。
问好千里寻梅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