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麦收时节(散文)
芒种时节,冀东南大地麦浪翻滚,金灿灿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麦香,一派令人欣喜的丰收景象。知了唯恐村里人耽误了麦收时节,拼命嘶喊着,仿佛在极力提醒人们:该收麦了!
这是生产队散伙后的第一个麦秋。我家的八亩良种小麦籽粒饱满,穗大杆儿壮,长势喜人。从头年秋播开始,爹就把所有心思都倾注在这方麦田里。从选种到播种,从幼苗越冬到开春返青后追肥浇水,爹每一步都不敢粗心大意。他经常蹲在麦田里细心察看苗情,眼瞅着郁郁葱葱的麦苗一天天拔节长高,他沉郁多年的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路都带风。当别人夸赞他的麦子亩产千斤手拿把攥时,他竟然一点儿都不谦虚,像孩子一样随口说道:“那是必须的,那是必须的!”
收割前一天,他围着麦田转了一大圈,选择不同的位置,揪下麦穗察看成熟度。他双手将麦穗在掌心搓几下,用力吹掉麦芒麦糠,把金黄圆润的新麦粒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颗宝贝,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丰收的喜悦。
晚上,借着月光,爹把镰刀磨得雪亮,挂在土墙上闪着寒光。当过兵的他像在部队参战一样,提前做了全家总动员:麦秋虎口夺粮,不能怕苦怕累,一定要咬牙坚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娘就已经烧好饭。大铁锅里,玉米面粥飘出香甜味儿。饭桌上,又薄又脆的大饼看着就令人垂涎。煮熟的老咸菜切丁,成了早餐的主菜。几个咸鸭蛋一切两半,蛋黄浸出油香,看着就有食欲。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地饭桌前,风卷残云,很快就吃完早饭。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我们弟兄三个随爹来到村北的麦田。老家的地块都有名字,我家的麦田叫“长身地”,地块长度达一里多地,风一吹,麦穗能杵到邻村地界里。过去生产队时,我最发怵的就是到“长身地”干活儿,进地干半天都看不到地头。
爹是总指挥,他在地头分配任务:我们哥儿仨割麦子,他负责捆麦个儿。大哥居中领头,割麦的同时还要顺便打“要儿”(冀东南一带方言,用于捆麦个儿的麦子)。十八岁的大哥已经比爹高出多半头,长得敦实壮硕,干活儿颇有范儿:他弯下腰,两腿前后叉开,左手逆时针方向往怀里一带,一大绺麦子朝他怀里倒过来。右手随即迅速出镰,用力下压后拉,刀触麦落,一片麦子被割下来。他再用镰刀轻轻一勾,把麦子平放到地上,抽出一小绺儿,双手顺势一拧,打个结儿,一个“要儿”就成了。往地上一铺,把割下来的麦子放在上面,回手继续挥动镰刀,“唰唰唰”,成片的麦子在他面前纷纷倒下。大哥割麦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弯下腰去再回身,一大把麦子割下来后已放到“要儿”上了,直腰时绝非小憩,那是在拧结打“要儿”,镰刀在他手里收放自如,拉伸恰到好处,看似不疾不徐,实则节奏连贯,速度极快。我在后边暗暗使劲儿,加速追赶,无奈体力不支,被大哥越拉越远,甚至大我三岁的二哥都超出我一大截。日出三竿时,我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感觉眼睛、耳朵和嘴巴已经连通在一起。大哥一拢麦子割到地头后,回过手来又帮我和二哥,等我们三个都割到地头了,爹已经远远被甩在后面。我给大哥提议:“改变一下拧结打“要儿”的方式吧!直接割一把麦子就地一放就是“要儿”,捆麦个儿时左手抓牢“单要儿”根部,左腿同时压住麦堆,右手从“单要儿”麦穗部右侧迅速抽出一绺麦秆儿压实麦穗,两手合力拉伸,打结,一个麦个儿就捆绑完毕”。我边说边示范,果然速度很快。大哥看着我,不禁称赞到:“三弟小脑瓜可以啊,干活儿会琢磨点儿门道了!”
按照我的方法,大哥割麦时省去了打要儿的时间,速度明显加快,爹在后边被我们越拉越远。我放下镰刀,帮爹捆麦个儿,在爹面前秀了一把捆麦个儿连续接“要儿”的技艺,让爹困扰多时的难题得以解决,他一直因为“要儿”短麦个儿大捆不上而着急,这下好了,一个孩子把问题解决了!爹按照我的方法,速度立马加快不少。
晌午时分,我家八亩地小麦已经割完大半,娘带着四弟来送饭送水了。看着丰收的小麦,娘的喜悦写在脸上,她建议趁天气好,下午由爹和四弟套车往场院拉麦子,我们弟兄三个继续割麦子。
吃过午饭,我们还在树下小憩时,爹已经回家套好骡车,带着四弟回来了。爹给胶轮大车绑了架子,大车前后都向外侧延伸一米多。爹在下边负责用木叉往车上挑麦个儿,四弟在车上码放。九岁的四弟天生就是干农活儿的料,干活儿时悟性很高。他让爹先往车前面扔麦个儿,从前往后依次装车,这样大车不会撅起来。爹叉过来的麦个儿他顺手一带就放平压实,打底牢固,确保不出空洞。从第二层开始,麦穗头一律朝里,错茬码放,渐次收紧,大车被码成一座移动的小山,阳光下金黄灿烂。枣红色的骡子仿佛也在为小麦丰收而高兴。这头骡子非常乖巧,主动跟着爹装车的节奏走走停停,让爹装车时特别省心。当车上麦子堆到爹的木叉举不上去时,四弟把最后一个麦个儿儿压实,爹在车下系好绳头,绳子绕大车三横两竖勒紧,一大车麦子被绑得结结实实。四弟趴在最上边,两手抓住绳子,爹一挥鞭子,一声“驾!”,那枣红骡子卯足了劲,四蹄抓地,头高高扬起,奋力向前,一座金山驶出麦地,土路上带起阵阵尘烟,直奔场院。
下午虽然天气炎热,但我们哥儿仨干起活来速度更快。由我负责捆麦个儿,我比爹会偷懒,把大哥二哥割下的麦子两堆儿攒到一块,捆成一个麦个儿,效率提高一倍。天擦黑时,八亩地的麦子全部割完了。
此时,爹和四弟运麦子的工作也接近尾声。最后一车麦子装完,太阳已经落山。我们哥儿仨随着爹和四弟一起到场院卸车。也许是感觉要收工了,骡子拉着满载的大车一溜小跑,把我们远远甩在后面。
卸完最后一车麦子,一弯新月已挂在天空。朦胧的月光下,场院里的麦垛透着沁人心脾的麦香。
麦子收割完运到场院里,只是完成部分收麦工作,脱粒、晾晒、归仓的任务更急迫、更繁重。好在生产队散伙作价处理农机具时,我家出资购置了脱粒机,这下派上用场了。爹安排完明天脱粒的活计,终于松了口气。
他在场院边上找块空地坐下来,拿出旱烟叶,卷了一根旱烟叶,大口大口吸着,像是在大快朵颐。烟火明明灭灭,似乎要抹平他沟壑纵横的脸。爹的目光从场院里的麦垛上移开,最后定格在天空那轮镰刀一样的初月上。他隐约看到了贫困日子里刚刚显现的光亮,今年是生产队散伙后的第一个年头,尽管生产过程中遇到资金、技术、农机具短缺等各种困难,但经过努力都圆满解决了,小麦大丰收已成定局。以后,以后的以后会更好!突然间,他手指感到了灼痛——纸烟快燃尽了。他在扔掉烟头的瞬间,四溅的火星在眼前汇聚成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他站起身,眼睛望着东方,一动不动。我赶快跑过去,踩灭烟头,叫了一声:“爹!”他一下子缓过神来,一挥手,说到:“赶快回家,早吃早睡,准备明天脱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