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吃完晚饭，来到村里的广场看大伙扭秧歌。老孙头凑过来，“老周，今天晚上喝几两啊？”老周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你天天喝酒可得注点意呀！我听说老刘得了脑血栓，现在正住院呢！”老周很惊讶，“啥时候的事呀？”
　　 “就前两天的事。他中午给别人家帮忙，多喝几杯，第二天就住院了。”
　　 他们正聊着，村治保主任老孟走过来。老孙头问：“老孟，听说邻村划城里了，他们村要拆迁，是不是真事？”老孟拿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是，他们村的拆迁公告过两天就能下来。”老周一听，赶忙问：“咱们村能不能划到城里呀？”
　　 抽完半支烟，老孟说：“我听乡里人说，要是人口规模不够，咱们也能划进去，这两天就会有消息。”
　　 从那之后，老周就去村委会打听消息。在老周看来，只有拆迁这一条路可以让他摆脱贫困。
　　 老周家里有六亩地，一年到头就几千块钱收入，本来日子过得紧巴巴。他供儿子建国上大学、给儿子娶媳妇儿，欠下几万块钱外债，日子就更难过了。女儿秀英大专毕业后，经人介绍，在县城里找了对象。按照农村习惯，女儿出嫁时得要彩礼，老周没要。婚后，姑爷王宏宇和女儿经常买东西，回来看望他们，还时不时地给他们钱。
　　 相比秀英两口子，建国让老两口很失望。毕业后他留在省城，小两口在城里按揭买了楼房，一年到头，就春节回来住两三天，给他们几千块钱，有病有灾根本指望不上。
　　 老伴儿让他去超市买桶油，顺便再买两袋挂面。老周拿着钱站在原地没动，央求老伴儿给他再多拿10块钱。老伴儿问：“是不是又要买酒？”
　　 老周摸摸后脑勺，笑着不说话。老伴儿给了钱免不了数落：“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少喝点儿吧。你就买5块钱一斤的，便宜的容易喝坏身体。”老周让老板给他装4斤白酒。老周怕老伴儿埋怨他，每天不敢多喝，就喝二两。
　　 一天中午，老周从地里干活回来，像往常一样把酒杯倒满，老伴儿见他光喝酒，没有菜，就从旧冰箱里拿出块肉，给他炒了个菜。
　　 老周感激地看着老伴儿说：“还是你知道疼人儿。”
　　 老两口吃完饭，老周睡了一会儿。起来要下地干活，老伴儿看着他的脸，惊讶地说：“我看你左脸怎么有点歪呢？”
　　 老周摸了一下脸，“我没感觉呀！”
　　 她拿过镜子递给老周，他接过镜子一照，左边脸真有点歪。他有点紧张了，老伴儿说：“我陪你去县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什么毛病。”
　　 挂个专家号。医生问明情况，建议老周做脑CT检查。老周拿着片子回来，医生看完片子，诊断是脑梗。他问老周喝不喝酒，老伴在旁边说：“天天喝，也劝不住。”
　　 医生说：“老人家，你得的是腔梗。就是毛细血管堵塞，不太严重。回去必须把酒戒了，不然病情会加重，严重一点可能会偏瘫。”
　　 老周真把酒戒了，每天吃饭时，老伴都跟他开玩笑：“喝二两啊！”老周红着脸，闷头吃饭。老周走在路上，谁碰见他第一句话都是“老周，听说你得脑血栓了？”老周解释：“不是脑血栓，是腔梗！”
　　 半个月后，村委会贴出拆迁公告，上面有详细的补偿标准。老周听到消息后，急忙来到村委会。看完公告后，他一路小跑地回到家。他笑着跟老伴儿说：“咱们村儿真拆迁了！”
　　 “能给多少钱啊？”老伴着急地问。
　　 “你别着急，我算一下。”他算完后，老两口看着那串数字，愣了好一会儿。老伴抓起老周的手说：“老头子，要是真的，就能把饥荒还上，咱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老周拍一下她的手：“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说完，他用手给老伴擦了一下脸，又抹一下自己的眼角。
　　 知道拆迁的消息后，老周就没去村里的广场看过扭秧歌，也没跟老李下过象棋。
　　 半个月后的一天，从东头老吴家推出一台轮椅。路过广场时，村民好奇地问：“老周家的，你这轮椅给谁用啊？”
　　 老周老伴儿说：“我家老头子得了腔梗，医生不让他喝酒，可他不听，回来后继续喝。前些天左半边身子没有感觉，走不了道。老吴家那台旧轮椅也没人用，我花50块钱买回来给他用。”
　　 从那天开始，老周就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老伴儿也推他到广场溜一圈儿。
　　 公告贴出不长时间，拆迁工作人员来老周家里，跟他家签拆迁补偿协议。看见老周坐在轮椅上，问：“大妈，你家谁在协议上签字啊？”
　　 老伴看看老周，老周慢条斯理地说：“我签。”说完，他拿过笔，在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字。
　　 “钱什么时候到账啊？”老伴关切地问。
　　 “等大家把协议签完，统一发。”
　　 老周瘫了的事儿子还不知道。签完协议的第二天，老伴给建国打电话，哭着说：“建国，你爸瘫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建国一听，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建国才问：“我爸啥时候得的病？”
　　 “已经一个多月了。”老周老伴带着哭腔说。
　　 “妈，你别着急，我马上请假回去看看。”
　　 没过几天，建国回到家。他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关心地问：“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周看着建国，流着口水说：“左半边身子没感觉。”
　　 老周老伴说：“建国呀，你是儿子。你爸都这样了，你看我和你爸以后可怎么生活呀？”
　　 建国坐在炕上，从兜里拿出烟，点着火，低着头吸着说：“妈，我买房子有贷款，又贷款买一辆车，压力也非常大。”
　　 “这些我都知道。我说的是养老的事儿，你能不能把我们接到你家去养老？”建国妈问道。
　　 建国一听，脸“唰”的一下白了。他手里的烟灰抖落在地上。看一眼父亲，老周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低下头，默默地吸烟。烟烧到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把烟头甩在地上。他用双手把头发用力地往后梳，梳了两下，说：“妈，我爸这样，我是儿子，按理应该接你们去我家养老。但刘爽那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我怕你们待不了。我要看看她的态度。”
　　 老两口对视了一下。老伴无奈地说：“好吧，你回去跟你媳妇儿商量一下。”
　　 建国回到家，把父亲瘫痪，想来家养老的事儿跟媳妇儿说了。媳妇儿一听，火冒三丈：“什么？要来咱家养老？”她的脸气得通红，指着建国的鼻子说：“周建国，我告诉你，来咱家养老门儿都没有！他们为咱们付出什么了？孩子也没给咱们带，买房子他们一分钱没给。就结婚花了几万块钱，他们有什么资格来养老？”说完，双手叉腰，胸部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建国拿过烟灰缸，拿出一支烟，被媳妇一把夺过去：“要抽到外面抽去。”建国把烟又装进烟盒里，低着头听媳妇儿数落。
　　 建国低声问：“那我怎么跟爸妈说呢？”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媳妇儿冷冰冰地回答。
　　 “今年春节，你回去怎么见他们？”建国试探着问。
　　 “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我不想见他们。”建国听完媳妇这些话，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老周和老伴儿也看出来了，建国做不了媳妇儿的主。老周跟老伴说：“你把秀英找回来，跟她商量一下。”
　　 秀英一进门，看见老周坐在轮椅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你怎么坐轮椅了呢？怎么没住医院呢？”
　　 秀英妈说：“你爸左半边身子不好使。医生说不用住院治疗。”
　　 秀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妈，我陪爸去医院做康复，回来就能自己走了。”说完拿出电话，要打120。她妈急忙拦住她：“你先别急，你听我说。你爸现在扶着能走，医生说在家扶着走一走，将来慢慢能自理。”
　　 秀英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妈，你们有什么打算？我爸也不能种地了，你们怎么生活呀？”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把你哥叫回来，跟他商量了，要去他家养老。你哥说他做不了主，要回去商量一下。”
　　 秀英听完，红着眼圈看着老周。老周呆呆地看着她。
　　 “我哥说没说什么时侯给你们信儿？”
　　 “没说。我猜过年的时候，他们回来就能给个准信儿。”
　　 秀英拿起毛巾给老周擦了一下口水，又拿起他的左手揉了起来。
　　 每年腊月二十七，建国和他媳妇儿都会准时到家。今年都腊月二十八了，还没见他们俩的影子。下午，建国一个人拎着东西回来了。他放下东西，“爸，你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说完从包里拿出治疗偏瘫的药，足足有两大包。
　　 老周看了一眼，手哆哆嗦嗦地在轮椅扶手上蹭。老伴说：“建国呀，医生已经给你爸开不少口服药了。”
　　 “妈，我问过我们市里最有名的医生，这药是他给开的药，说效果非常好。”建国一脸真诚地说。
　　 “好，我让你爸吃。你跟你媳妇儿商量好了吗？”
　　 建国小声说：“妈，你别生气。我跟她说了，她不同意。”说完，他扭过头抹了一下眼角。
　　 “你也别上火了。等初三你妹妹两口子回门儿，我再问问他们。”老太太劝着。建国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初三，秀英拿着一大包成人纸尿裤走在前面，王宏宇拎着东西走在后面。一进屋看见大哥坐在炕上，秀英点了点头，没说话。宏宇主动跟建国打了招呼。
　　 吃完中午饭，秀英妈说：“宏宇，你爸瘫了。你大哥和大嫂不同意我们去他们家养老。你们是什么意思？”说完，她看了一眼老周，老周颤巍巍地点了一下头。
　　 秀英听完，眼巴巴地看着宏宇。
　　 “爸，妈，大哥，我本来是外人，没有说话的份儿。但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大哥他们不同意养老，如果二老不嫌弃，就搬我那儿去住，我给你们养老。你们的地，我帮着种，地挣的钱归你们自己。大哥要是愿意，就出点儿生活费，给多少大哥自己定。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秀英妈听完，扭过头去，用袖子擦着眼泪。秀英也红着眼圈儿，拉着宏宇的手。
　　 老周咳嗽了一声，儿女们都看向他。他扔掉盖在腿上的毛毯，用脚踢开脚踏板，站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喊出来：“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