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远去的背影——金才哥(散文)
在外漂泊近四十载,历尽风雨无数,回家次数却寥寥无几,直至退休闲下来,才幡然醒悟,原来最牵挂的,是那万般乡愁。老话常言:他乡万般好,不及故土一寸暖。那些曾陪我成长、给我关心的长者,如今都一个个离去。世事流年皆无常,故人终究皆离场,我唯有以浅淡笔墨,寄托我的哀思,表达对他们的怀念。——作者题记
一
金才哥,学名梁金才。我们虽为一个村,但不是一个组。早年生产队集体劳动的岁月,即便天天见面,也只局限于上下工的偶尔相遇,平素少有来往,加之那时我还是个学生,与他交集更是寥寥无几。
十几年前,村子新农村规划,我们两家竟成了只隔一条街道的邻居。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胜似亲人。我和他的这种亲人般的近邻,不是落在行动上,而是停留在一种不常见面的意念中。有关他的故事,也只来源于别人的口口相传,真正熟悉他、了解他的,是在我退休后的几年里。
二
2022年秋,退休后的我,和妻子在家小住。因久居异乡多年,骤然重回故土,极不习惯,也不善与人交流闲谈,加之新农村规划后,村内晚辈大多陌生,楼房宅院大同小异,很难分辨出邻里人家。物是人非,岁月变迁,反倒让归来的我,多了几分异乡人的疏远与茫然。
但故乡终归是故乡,陌生,皆因常年不回家所致,漂泊再久,根永远根植于故土,唯有主动走近它,和乡亲们打成一片,才是熟悉这片土地,亲近乡亲们的最好方式。
那段时间,秋粮收割,家家门前街道,皆晾晒有收回家的玉米或大豆。我家门前也不例外,天天被一层厚厚的秋粮占有,不是左邻刚收回来的玉米棒,就是右邻刚脱粒后的玉米粒,再不就是对门家的大豆。我刚回家的头一天,见右邻正晒着脱离后的玉米粒,无处停车,就把车改停放在房后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两天后,村里粮贩前来收购,邻家便顺利将玉米粒售卖完毕。
我知道那阵子家家都在收粮,但凡有一点空地,都会用来晾晒秋粮,就一直不曾挪动车辆,好让左邻右舍继续使用。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只有左边被占用,右边却空空如也,金才哥正用笤帚归拢撒在门前的玉米粒,见我出来,便笑说道:“哥家脱离玉米,占用你家一点地方,想给你打招呼,见门关着。”我赶紧打断他的话:“这有啥嘛,你随便用,龙口夺食嘛。”金才哥指着右边的空地说:“这边给你留着放车,我就用左边。”“这边你也用,车我已经放后面了,”说着,我拿起晒耙,帮他把厚厚的玉米粒向右边空地处刨。之后,又和他一起,将剩下的一大堆玉米棒,用脱离机一一剥离,全部晾晒在我家门前。
那是我近三十年来,第一次帮别人干农活,也是第一次帮并无深交的金才哥。看得出。他很意外,也特感动,眉眼间满是温热的谢意。话语也渐多起来,问工作,问家庭,问孩子,问老人。并不时让孙子端给我水,好几次催我坐下歇歇,那亲切劲,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丝毫没有平日里的生疏与隔阂。直到这时,我才恍然醒悟,原来村子里的人并非陌生,金来哥也并非不好亲近。
此后的几日里,只要我出门,准会碰到金才哥,他也好像有意等我似的,早早就和我打招呼。我赶紧掏出香烟,递上一支,便海阔天空地聊起来,无话不说,也正是这些聊天,彼此增加了了解,让以前那个模糊的他,渐渐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三
论个头,金才哥是村子里最高的一个。粗略估算,也在一米九〇以上。他看起来不算魁梧,但只要往你跟前一站,不自觉地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如今虽然已近耄耋之年,但身形依然挺拔修长,肩背笔直,沉稳冷寂的气场一点不减。就是这么个身材高大、性子沉静的人,我听说年轻时可是村子里吃得最香、干活最能吃苦的汉子,就连各家厂矿企业来村子招工,他也备受青睐。只可惜那时的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两次被企业看中,皆因家里离不开他便中途主动申请辞回,甘愿做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后来,商品粮吃紧吃香,每每谈起此事,人们都替他惋惜,可金才哥自己,依然淡定地说:“咱就不是吃公家粮的命,有啥后悔的,在农村不也很好吗?”
金才哥所说的好,实际上就是样样农活他都能干,而且干得非常出色。有句谚语说得好:农人一身力气,万般农活皆精通。比如打土坯,也叫打胡基,就是将一个长35厘米、宽约30厘米、厚约7厘米的木质长方体模板,连同一块废弃的磨盘拉到地头,支好磨盘,放好模板,两人一组,就可开始打胡基。
打胡基这活,虽是体力活,但配合也非常重要。一人给模板里填满土,一人双手握紧平底石锤,将土捶实至与模板上沿同一高度,再去掉模板,一块瓷实平整的土坯就成形了。
那个年代,不论是生产队还是私人家庭,盖房离不开胡基,因此,打胡基就成了最吃香的体力活。给生产队打胡基,挣得是最高工分;给私人打胡基,吃得是主人家平日里舍不得鸡蛋和肉。而此时的金才哥,就成了最受欢迎的一个。他是提石锤的高手。打胡基对他来说,就跟玩似的,石锤在他手里,就像轻巧的物件一般,起落从容,挥洒自如,每一次落锤分寸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一块胡基,别人得四五锤才能夯实,他最多三锤搞定,还毫不费力。一天下来,一般人最多也就500块,他次次都在600块以上。
又比如用架子车给运送农家肥,按数量计算工分。他个子高、体力大,趟趟走在最前面。架子车在他的驾驭下,就像轻飘飘的一叶小舟,行走起来稳稳当当、健步如飞。别人拉得满头大汗、步履蹒跚,唯独他步履从容,身形稳健,再多的载重也压不住他挺拔的脊背,从来不曾落后分毫。
还比如套牲口犁地、耙地和磨地。这些活,一般的牛、驴、骡子等牲口,人人都能驾驭,唯独几个烈性子的马,最不听话,只要靠近,它就尥蹶子,没人敢用,但只要金才哥一到,它就像看见主人似的,乖乖地任凭摆布,一点性子都没有,拉上犁套一阵小跑。人们曾开玩笑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马也认人呢,跟对了主人,它就温顺得不得了。”
四
如果说这些关于金才哥的故事来自日常的点滴耳闻,那么,接下来的这件事,却是我亲身经历。
2023年8月份,我又一次回到家里,正好碰上和我家不远的金才哥弟弟翻盖房子,帮忙的有好几个人,金才哥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急忙放下行李,就跟着干了起来。当时要给房顶用滑轮上吊砖瓦和泥巴。这可是力气活,一般是年轻人干,可那天帮忙的人,除了我,都在75岁以上。我只好硬着头皮拽起了绳子。一旁的金才哥看见了,赶紧走过来:“你还是干别的活吧,这活不是你干的。”说着,抓起绳子就要拽。我一看他一个快80岁的人都能干,咋好意思放手,便和他一起干了起来。试想,一铁桶砖瓦或泥巴,最少也有四十多斤,要一桶桶拽上房顶,确实累人,拽了不到半小时,我感到手心里火辣辣地疼,而且速度也渐渐慢了起来,一次比一次力不从心,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停下来歇息片刻,可一看金才哥那埋头咬牙坚持的模样,就不由得想起那句最传统的警句:“老一辈人骨子里的那种坚韧,从来都让人心生感动”。因此,话到嘴边,终究又默默咽了回去。直到一轮砖瓦泥巴用料上吊完毕,我才和他坐下来休息。此时的我,累得不只是汗流浃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难忍。再看金才哥,虽然比我能好一点,但笔直的脊背也因此弯曲了不少,连喘气都让人听着难受。他递来一杯水说:“这活真是难为你了。”“没事,就当锻炼呢。”我喘着粗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倒是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干这活。”心生爱怜。他却不以为然,却又无奈地看着我说:“真是年龄不饶人,这活要放在当年,就不算啥,一个人轻轻松松就干了。”
休息片刻之后,我还要接着再干,金才哥说啥不同意。“不管咋说,你是城里人,这活咋能受得了,累坏了咋办?你还是搭个手干别吧。”说着和另一个帮忙者干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虽感不安,但只能这样。如此重体力的活,我确实力不能支,毕竟也是花甲老人。但不管我干别的什么活,心里总不是滋味。一辈子土里谋生,一生劳苦清贫,最是乡间老农惹人心疼。一个在土地里刨了一辈子的农民,吃尽了苦,受尽了罪,如今已近耄耋之年,还要干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这怎能不叫我心生酸楚?
这种酸楚,直到三天后的房子翻新完毕,我仍旧无法释怀。
也就是那一年的冬季,没有任何疾病症状的金才哥,晚上睡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一个能干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安葬那天,我专门从西安赶回老家,参加了他的葬礼,表达了我的一份敬重与不舍。
是的,在我的人生旅途中,和金才哥的真正接触,就这么两三年,但就是在这仅有的几次接触中,让我更多地了解了他,认知了他。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一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对我没有大德大恩,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勤苦忙碌,但正是基于此,让我看到了成千上万个像金才哥这样的农民,用最朴素的脊梁,撑起了人间烟火,用最平凡的人生,滋养着世间万千众生。
而今金才哥已经远去,那一道苍老挺拔的背影,也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这份藏于烟火里的平凡伟大,质朴纯粹,值得世间所有人常怀敬畏,永久珍藏。
二〇二六年六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