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和水杯若即若离，不像一些人去哪都带着杯子。那时候，我还年轻。身体里有一条暗流涌动的江河，觉得有水没水，无足轻重。参加座谈会，发现人人桌前坐着一只杯子，杯里或者是泡了绿茶，或者是一杯清澈的温水。我就想，不渴喝什么水呢？水壶一天到晚袅着热气，生水必须烧开，说是杀菌。我不理解他们的做法，心里总有不愿开口的疑问。
　　 南河屯是一座一座青山环绕的村庄。我的父亲，还有父亲的父亲，喝水不一定加热。从田地回到院子，拿起葫芦瓢，顺着泥瓦缸舀一瓢清洌洌的井水，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一肚子，解渴、凉快，一代代人就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在来了客人，烧一暖瓶水，招待来人。冬天，山里极其寒冷，烧点水全家人洗把脸，洗个脚，隔三差五泡个澡。
　　 我家在什么时候开始有水杯了？我读书那会儿，父亲喝水用得是白瓷缸子，呷酒用得是白瓷碗。父亲上山砍柴禾，去生产队开会，不忘端着白瓷缸子，一只白瓷缸子两用，可以喝水，还可以在某些场合盛酒。酒未必是白酒，有时是汽酒，抑或啤酒，父亲的白瓷缸子一用就是三十多年。
　　 上学时，我见同桌拥有一只粉色的不锈钢杯子，上面画着小浣熊，还有几朵梅花，漂亮得很，不免心生羡慕。碍于脸面，不好意思问杯子的来路，在哪里买的。有一次，我清理桌子，不小心将她的杯子碰到地上，同桌蹲下身边捡边抱怨：真是的，这只杯子从县城大商场来的，金贵着呢！我一阵忐忑，怕弄坏了杯子得赔人家。值得庆幸，杯子安然无恙，我连声道歉，同桌的语气才缓和许多。我内心不悦，不就是一只水杯吗？好像我买不起似的。
　　 说也凑巧，我的一篇文章在《中国青年报》发表，得了一百三十块稿酬。我委托屯里开小卖店的梁二哥，上县城进货给捎一只有小浣熊和梅花图案的粉色杯子。梁二哥说，要求还挺多，要不你把杯子画下来，我买得更准确。我用铅笔画了一只和同桌差不多的杯子，涂了粉色系。梁二哥那天傍黑才回屯，送杯子过来时，我们正吃晚饭，母亲煲得玉米碴子粥，煎得小咸鱼，山野菜蘸大豆酱。
　　 父亲急忙放下酒杯，招呼梁二哥，来来来，喝一杯，好不容易赶上饭桌。梁二哥也不客气，坐在炕沿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山野菜。父亲说，快脱鞋上炕吃。二哥上炕盘腿坐下，一口接着一口，吃山野菜，就着稀溜溜的玉米碴子粥。我在一旁着急想看看水杯，便催促二哥快拿水杯来。梁二哥一拍脑壳说：“哎呀！清清，怎么把水杯忘了，喏，在包里你自己取。”我下了地，趿拉着布鞋，取出杯子，谢天谢地，和我要的一模一样。我认真端详着这只不锈钢杯子，心里琢磨，同桌啊同桌，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有。我把杯子放在书桌上，温习功课累了，就看看杯子。那晚，我给杯子装了热水，盖子拧紧，搂着热乎乎的杯子，居然甜甜的进入梦乡。
　　 第二天，学校里课堂上，我大大方方亮出小浣熊杯子。同桌有点惊讶，继而不无嘲讽地说，有的人就是喜欢模仿，不害臊。我也火了，商场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同样的杯子，你可以有，我当然也可以。同桌伶牙俐齿说，你有能耐别模仿，超越我才是王道。啧啧，穷酸样，也配和我攀比。
　　 一句话激怒了我，抓起她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同桌家境优渥，父亲是教师，母亲是供销社会计，吃穿用度都在我之上，我父亲是一介农民，母亲也是，土里刨食，的确没法和同桌比。不过，我记得父亲说的话：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在路上，不知哪块云彩带来一场雨。气势上我不能输给同桌，她气嘟嘟地说，等我告诉老师。我反唇相讥，你告去吧，你出言不逊在先。同桌小嘴一撇，哼！农民！
　　 我怒目而立，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你喝西北风？你父母不是农民，你向上翻一翻，祖宗八代里有没有农民？孙老师走进教室，不知谁去办公室通知孙老师的，他拉开我俩。我说，要么换桌，要么换人。孙老师最后将我安排在后排一个空位。
　　 我乐得清净，一个人的座位，舒服。都是女生，孙老师也不好罚站，说了两句，息事宁人。那次事件后，我一赌气，用剩下的稿费，一下子买了四只不锈钢杯子，一人一只，全家人都有。
　　 后来，我也学会了去哪背着杯子。也买了茶叶，铁观音茶，也有绿茶、菊花茶。喜欢绿茶，撤火、口感略苦涩却有几分甘甜。带着一杯茶水或是凉白开。在遇到棘手问题时，品一品茶水，让思维清晰，不迷失方向。尤其是夜深人静写作的时候，情节卡壳，抿一口茶水，大脑即可冷静，格局慢慢打开。
　　 如今我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带着杯子，我得喝水，身体离不开水。风华正茂时，没思考过有一天会因没了水活不下去。天地万物都不能没有水的滋润，那个曾经信誓旦旦，不用水续命的人，终于明白水是人类活下去的源泉。我再也不敢嘲笑整天水杯不离手、手不离水杯的人群了。
　　 一只杯子，简单而纯粹的人生。无论是空着还是盛满水，它都有自己的尊严与宿命。我经常和一只杯子面对面坐着，它看看我，我看看它。瞅着瞅着，就把日头瞅下山，将月亮瞅上来。也把人瞅老了。高中那只小浣熊杯子身上被跌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我一直舍不得扔了，陪伴我二十载，举家迁到县城，也把它带到新家。
　　 进入酒坊工作后，老板娘帮我们三个同事下单买过水杯，我拎回家，放在茶几上，眼下成了爱人老刘的专属用品。同事小柯见我的杯子十分陈旧，把她女儿没用的一只乳白色不锈钢杯子赠予我，它就稳稳当当坐在办公桌上，每天陪着我喝凉白开。小浣熊杯子被我束之高阁，安置在壁橱里。
　　 环境变了，一切人事物也需要变化了。一只杯子，它能如何？只是替人盛下人生路上的辛酸苦辣涩，人的宿命又是什么？活着意义是什么？谁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