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炮手”是建国前退伍军人老李。转业来到我们工厂工作，直到退休。
　　 我对他的最初印象，来自1995年在宣传部工作的那段日子。当时他已经退休了，家住北三家属区，成天价地穿着原本土黄色的军装，穿得久了，变成了浅黄、米白。那是一件当年东北野战军土黄色粗布军装。左胸前佩戴着勇敢和解放奖章。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惹人的眼！
　　 2012年，我调到离退休办工作，才真正地与他接触。多年养成上班早的习惯，使我与他的关系急剧升温。老年人起来的早，有几位老同志早早地就来活动室。我一般是在早晨6点半就到单位，老李摸准了我的习惯，跛着左腿几乎与我同时走到活动室的大门口，看着我打开院门、卷帘门和门厅锁。一天，我开玩笑地说，行啊，李英雄，“敌情”摸排得准呀！只见，他那有些跛的腿脚稳稳并拢、立正，右手抬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主任，我是炮兵退伍转业，之前当过侦察兵。我立刻还礼，待我回礼完毕，他才放下手臂、礼毕站定。真是应了部队里常说的那句话“一日从军，终身为兵；戎装虽解，军魂犹在。”我打心里敬佩军人，他们骨子里透着忠诚、勇敢……
　　 有时，老干部活动室打麻将三缺一，我就临时凑一手，老李是建国前退伍军人，是不符合在老干部活动室活动条件的。让他在这里活动，是我的意见，因为健在的离休干部也就20多人，且能正常参加活动的也就三、四个人。于是，他对我有好感。
　　 有一天，黄金公司离休的老孙、东北野战军一位首长的连级警卫员老于、老李和我四个人打麻将。有一把牌，老李打出一张三筒，这时，老孙将眼前的牌一推开心地说道：好你个“三炮手”，我糊了。这时，老于将话头接过来，老孙，你一说话就说明你不了解老李，老李是炮手不假，但人家是我们东北野战军迫击炮的二炮手，是核心岗位。老李，你给地方上的同志讲讲炮手的事儿。
　　 老李涨红了脸说：三炮手，是拿炮弹、装弹入膛的，战友们可以开玩笑地说“装弹的”；二炮手，是升降炮管、踩发射踏板、击发，战友们可以开玩笑地说“点炮的”……
　　 老李英雄，您讲得可真专业啊，而且通俗易懂！但您反复说了几个“战友们可以开玩笑地说”是什么意思呢？我不解地问道。
　　 这时，老于连长又把话茬接了过来，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得像石头落地：小张，你不懂当兵的。战友们是过命的交情，可以开这样的玩笑，那是亲。可旁人不可以，那就是对战场上兄弟们的不敬……
　　 有一天，我在陪他们打麻将，老李在我的下家，那一年他老人家已经81岁高龄了，拿牌有些不稳，一张牌掉了下来，我连忙用右手接住了，但手背落在了老李的左大腿上，手背感觉触碰到了金属物，硬绑绑的，声音有些发闷，还有些凉儿。于是我问老李：“李叔，您什么情况啊！大腿这么硬，像有金属？”
　　 老李沉吟了一下，淡淡地说道：那是一块钢板，1948年黑山阻击战中，被廖耀湘“西进兵团”重炮炸断了大腿。
　　 老李停下了手中的牌，声音有些颤抖：黑山阻击战太惨烈了，三天的时间，我们就牺牲了4000多名战友。
　　 我军东野10纵仅有2万人。国民党军队廖耀湘“西进兵团”有11万人，清一色美式装备。敌我双方兵力对比太悬殊了。
　　 最惨烈的101高地争夺战，10月23日，前沿阵地被反复争夺，白刃战不断；第二天，高地成为绞肉机，尸横遍野，我的大腿就是在那一天被炸断的；第三天，我军死守阵地，把敌人牢牢控制在黑山地带。
　　 “为什么要在黑山这个地方进行阻击呢？”我好奇地问道。
　　 老李从战火硝烟中回过神来说道：锦州被我军攻克后，廖耀湘11万大军想从黑山逃往回沈阳，那里是唯一通道。
　　 后来呢？我追问道。
　　 老李的眼神一亮：歼敌8000人，三天的坚守，为主力赶到、全歼廖耀湘11万兵团赢得时间……
　　 2013年春节前，公司党委依照惯例走访慰问离休老干部和建国前后的革命军人。他家住一楼，近5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5平方的过道小方厅，放着一张饭桌，旁边摞着七、八个塑料凳子，逼仄处立着一个小冰箱；往东走是大屋，有一张钢管双人床，浅蓝色的床单一尘不染，老李的棉花被子摆放得方方正正、见棱见角，东北角立着胶合板小双开门衣柜，紧挨着它的是一张老式三屉桌，这张桌子得有50多年历史，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家就有这么一张桌子。桌子上立着21英寸“大脑袋”彩电，旁边，是一个搪瓷盘子，上面放着一个暖瓶和几个玻璃杯子，北墙放几张电镀椅，再也不见什么了；小方厅的南边是小屋，有一张单人床，迎门是一个不再使用的燕子牌老式缝纫机。
　　 我们一行10人，屋里没有下脚的地方。见状，我说了句：“老李英雄，您的工资和医保待遇不低呀！为什么过得如此简单？要知道您可是国家的英雄啊！”
　　 旁边，他那个只比我大几岁的小女儿忽然插话，声音不大，却是听得清楚：俺爹的工资一部分捐献给了山区的孩子……
　　 老李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变得如炬，仿佛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
　　 “仗打完了，他们倒下了，我得替他们拉扯一把那些苦命的孩子。我要为牺牲的战友而活着，我活着就是他们的念想……”
　　 后来，我离开了工厂，辗转他乡，再未重返故土，也彻底失去了老李的音讯。但我会经常想起他，倘若他尚在人世，应该是九十四岁的高龄。我总忘不了他老人家向我敬军礼的模样：他那有些跛的腿脚稳稳并拢、立正，右手抬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主任，我是炮兵退伍转业，之前当过侦察兵。我还会经常想起他老人家说过的那句话：我要为牺牲的战友而活着，我活着就是他们的念想……
　　 老李，无论是否身在军营，年岁多高，始终心系着祖国与战友。戎马半生，却未减分毫军人气节。他以“幸存之身，承载逝者之志”，铸就了不朽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