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灞柳风雪(散文)
一
四月间的一天,战友圈大放悲声:老牛因病医治无效,骑鹤西去,卒年七十有一。我闻讯,即赴西安为他送行。老牛入土为安后,老战友们留我在西安小住了几天。一日,忽想此时正值“灞柳风雪”,遂去灞上一游。
长安有八景之说,灞柳风雪居其一。
是日,韦兄自驾伴我同行。我们走的是长乐路,即古时东出长安的“送别之路”。出了城区,一路向东,但见沃野千里,道旁白杨新绿,麦子青青,油菜染金,陌上桃红杏粉,春意盎然,犹入画境。约行二十余里,远望一水在塬上横流,两岸绿柳,像雾像雪又像烟,灞桥到矣。
灞上之地,自古就是关中的要塞。东出潼关、函谷关,必须要经灞桥;西入长安,也必须过此锁钥。所以从秦汉开始,灞桥即为交通咽喉。然而,真正让灞桥扬名的,非桥下之水,也非桥上之石,而是岸边的十里柳堤,梦幻白絮。以前古人东走,家人亲友皆至此送别,折柳相赠,寄托离情。此风始于汉,盛行于唐,沿袭了上千年。
此刻,我徐步上桥。桥是老桥,石头铺砌,青苔斑驳,古朴苍劲。水叫灞河,源自秦岭,湲湲一痕。河风吹来,飒飒猎猎,灌入耳蜗,犹听马蹄嘚嘚,踏歌声声。水不深,流得缓,走泥挟沙,浑浊有余,霸气不足。水边是沙地,黄里泛着白。芦苇亦发新芽,未成苍苍之色,却也嫩绿微染。
风景名“灞柳风雪”,灞是地名,柳是主打,絮是灵魂。
自古灞桥多柳树。它们大多是前朝的遗老,树高干粗,枝条盘曲,老态龙钟却又生机勃勃。值此暮春时节,树树碧玉妆,万条绿丝绦。有一棵老柳树,千岁的模样,斜在桥头左边,树干已空,却枝叶仍茂。一看到它,我就感动了。绕树三圈,摸其树干,感岁月苍凉;观其树冠,叹生命顽强。我暗想:它见过李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的柳枝被多少人折过?它定然目送过一个又一个远去的身影吧!
灞桥的每一棵柳树,都是一部千年的离别史。
灞柳风雪之景,并非指风雪压柳,它是风与柳絮的杰作。
每年暮春,灞水两岸的柳花熟了,柳絮纷飞,形似棉花,轻如鸿毛。成千上万棵柳树同时吐絮,被风吹起,漫天皆白,比隆冬风雪漫卷更富诗意。我来得正是时候,赶上灞上的大美时光。我立堤抬望眼,只见絮飞絮舞飞满天,如大雪从天而降。那柳絮儿,扑面而来,沾衣不离,眨眼间,即把人装缀成白眉老者,风雪夜归人。
柳絮之妙,在于它像雪又非雪。雪是冷的,它是暖的;雪是湿的,它是干的。雪落有声,絮飞无音。雪可积厚,让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流浪的柳絮,轻盈如蝶翼,风一吹就四散弥漫。灞柳风雪,其名凛冽,冷冷然,凄凄然,实乃多情种,“温柔雪”矣。这洁白的柳絮啊,看起来是多么自由自在,随风东西。但我看了几眼,便深深为其可怜了。其实吧,它们皆身不由己,飘泊不定。柳絮到哪里去,不是自己所能选择的,它们的命运得由风儿做主。
我感叹,人生在世,又何尝不是这样?或官场浮沉,或天涯漂泊,皆如是。古人折柳送别,送的是柳枝,感叹的是身如飞絮的飘零。我今见漫天飞絮,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团柳絮,不知来日的灵魂会落在哪里。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遥想汉唐时,多少人向往长安。使臣、官吏、商贾、诗人、学子、艺者、僧侣、道士纷沓,欢聚多,离别亦多,灞桥遂成别离的伤心码头——远行的人至此回眸一望,依依不舍。送行人眼见离者的车尘即将远去,便随手折下一枝柳条儿,送给离人。此举用意极深:柳谐音“留”,意喻不舍之情;柳条儿柔软,意愿君保重身体;柳树儿易活,愿人一路平安。一枝柳条三层意思,恳切的心意全在里面了。
灞桥是柳色是被春风染绿的,更是被诗歌养大的。这里有多少棵柳,就有多少诗篇。每一片绿叶、柳絮皆是不朽的诗行。在唐诗里面,写灞桥的诗歌尤多。小时读那些诗,我只觉其辞藻华美,没有体会到其中的深意。今天亲自到了这个地方,身临其境,才知道字字血泪,句句断肠矣!
李白《忆秦娥》曰:“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我站在桥头,默诵之,竟湿了眼。想当年,那位芳名秦娥的仙女姐姐从梦里醒来,已是孤月弄清影,寂寞楼台尽凄凉;再加上月下的柳色,年年如此,而离人一去不返,那心伤得该有多深!李白的笔,写尽了千古离愁。他又在《灞陵行送别》里写道:“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我看灞水,细细东流,正和诗里写的一样。水流不尽,离愁也流不尽。春草伤心,柳絮也伤心。
白居易《青门柳》云:“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我看桥边的柳树,果然多折痕,新伤旧痕,一层一层的。可以想象千百年来,多少人在折柳,多少枝条在此折断抖动的翅膀。柳条折了,春风也少了,此情此景,令人断肠。
我忽然心生念头,也想折一枝柳条,以怀念古人。但手碰到柳条,柔软温润,竟不忍心下手。古人折柳,是为了送别。我今天折柳,送给谁呢?就送给老牛吧。
老牛在部队时,是个无线电师。他长得一点也不牛,中等身材,猪腰子脸,清瘦却不佝偻,天生一副好嗓子,是连队歌咏比赛的最佳指挥。他做得一手好菜,尤擅做肉夹馍、油泼面,当年我没少吃。他为人乐观,嫂子也贤惠,子女有出息,想不到竟早早离去。
我折了条柳枝,正在吐絮的柳枝,送给他。愿他在赴天堂的路上,将美好留下,将人间的疾病统统带走。因为,天堂没有疾病焉。
在古代,灞柳的兴盛与衰败,与长安的兴衰互为表里。
汉唐时期,长安是天下的中心,灞桥是东方的大门。彼时,每到春深柳絮飘飞,游人争着来灞桥看“风雪”的奇景,吟诗喝酒,流连忘返,可谓繁华一时。
随着大唐落幕,长安残破,灞柳也跟着萧条了。五代以后,国都东移,长安不再是万国来朝之地,灞桥的地位随之一落千丈。虽然有宋、元、明、清各代不断修葺,但终究恢复不了汉唐的盛况。其实,现在所见的灞柳,大多都是后人补植的。清代有人笔记:“灞桥的古柳,到乾隆年间还有几十棵,都是几百年的大树。”后来呢?结果是显然而知的。但我偏偏就认为这些柳树是唐代的老叟,它们见证过不夜的长安,遍地的诗雨,美丽的霓衫,绝尘的红骑,鲜甜的荔枝。当然,它们也目睹过残酷的安吏之乱,羞花美女的凄凉凋零……
点燃一根烟,仰首望青天。天是蓝的,跟张骞出使一一样蔚蓝,与唐僧西行一样湛蓝。天上有白云,如泡泡糖。白云落在灞柳梢,就变成柳絮满天飞了。
恍惚间,忽闻远处有笛声如诉如慕。我遁声望去,只见一对情侣偎依在柳树下。男的一袭唐装,横吹叶笛,女的长发飘飘,一袭白衣,小鸟依人。笛声悠悠,像是在吹古曲《阳关三叠》,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意境。我听了一会,笛声中好像有千言万语,又似有千年的叹息。我上前搭讪,乃知他们确实是一对恋人。男子是个秦腔演员,姑娘是西交大的研究生,明朝女的就要赴英格兰留学去了。离别之际,他们选择了灞柳风雪作为诉说衷肠的地方。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间之离合,此自古总是难全。
听了他们的故事,我不由想起了唐代诗人韩翊与柳氏的的传奇传情缘。韩乃大历十才子之一,柳亦“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之佳人。俩人新婚不久,韩回家省亲,即逢安史之乱,柳氏孤陷长安。后乱平定,韩使人至长安寻找柳氏下落,并挟一装满金子的锦囊,上写一首《章台柳》,云:“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诗中之柳,一语双关,既指柳树,亦指柳氏。他问,战乱这么久,你是否安在?会不会像柳条一样,已被他人攀折。彼时柳氏为保贞节,早已削发为尼,见此悲不自胜,含泪写下《杨柳枝》,曰:“杨柳枝,芳菲节,所限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说实话,我为唱秦腔的堪忧。韩翊与柳氏爱情,虽经波折,结果还算圆满。韩回长安之时,柳氏已被一平叛有功的番将沙吒利强占为妾,后其好友许俊直闯沙府,方将柳氏强行带回韩之身边,又得唐代宗恩准,终得破镜重圆。而此两男女,即将天各一方,异地之恋,遥远的距离,彼此是否痴心依旧?唯愿不忘灞桥赠柳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回城路上,笛声仍在我的耳边回响。
不要说离别是有情人的专属,一朵花、一团絮的思念,足今天地白茫茫。灞柳风雪,属于自然,属于季节,属于离情别绪,也属于时光的风景。不只是柳树一岁一枯荣,柳絮一度一飞白。游子离开故乡,亦有回乡之日。不知情灭了,是否还能重生。天地之规律,生生不息;人生之别离,绵绵不绝。
拜读,问候老师!
一番风景,一份风情,走过历史的风霜,还有那些历久弥新的故事和传承千年的诗篇,还印刻在灞桥上。
文章一如既往的文采飞扬,令人遐思。
问好老弟,感谢对酒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