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山谷的风还在耳边回响 (江山散文)
一
“喂,大哥,我今天休息,拉着你去二分场呗,有时间吗?”打电话的是场科协主席兼离退休老干部活动中心党支部书记的孙华东。
孙书记小我八岁,其妻子张丽云曾经是我的同事,我们住在一个小区,几十年和睦相处,关系融洽,平日里孙书记夫妇喊我“大哥”,我很少称呼其官职,直呼“华东”的频率较高,尽管如此,他并不反感。
出发之前,电话联系了向导王桂荣和赵福兰。七点多钟,华东我俩出发了。从县城到国有乌额格其牧场农二分场有多条线路,无论走哪条线路,距离都不少于四十公里。华东我俩是出城后向东直行至二十五公里处,在乌牧场与黄花山镇交界处向北直行,驶入乌牧场境内,在场部东向东直行,经过农一分场、农三分场、抵达农二分场。
这次二分场之旅是为了验证一个故事的真实性,我想到实地看看是否与传说相符。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不止一次跟华东说过。华东是一个十分豁达,从不计较得失的人。我每次用车有求必应。这次更是令我感动!油价飙升,情谊不变。
场子境内的村村通乡道路况很好,就是路面较窄,出于安全考虑,车速不是很快。八点钟,就在二分场西边的路口,接上了向导王桂荣,她是我的校友,其五妹妹是我的学生。王桂荣对我要了解的故事知道一些,她虽然是一名普通企退人员,毕竟是高中毕业,平日里喜欢看书。她自幼生活在这里,对要去的地方十分熟悉。
邀约的另一位陪同人员,是长我两岁的赵福兰,她老公包峰山,我们三个是高中同班同学。赵福兰曾经在小学教书十几载,后来转岗。赵福兰家就在东黄花山脚下,离村庄两公里,独门独院,两栋砖房宽敞明亮,装修得不亚于楼房。有几百亩地的果树园和林地,还有上百亩土质肥沃的耕地。子女们都生活在城里,夫妇俩退休后,一直居住在这里,享受着田园生活的乐趣。王、赵二位是高中时的上下届同学,又是同乡挚友加麻友的异姓姊妹,还是结伴登山的常客,这就是我请她俩做向导的理由。
车子直接开进了赵福兰家的院子里,同学家来过多次,时隔十年,发现一切如故,只是室内的那盆“马蹄莲”和“橡皮树”仙逝了。包峰山开车去城里看望母亲,小坐一会儿,我们一行四人就出发了。
二
车停在了东黄花山东坡的水沟西岸,四个人开始徒步登山。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举目西望。正前方的远处好似一个大门敞开的院落,隐约可见远处的金色山脉。向导说,敞开的地方叫“石门”。仔细观察,石门是南门两边的大山伸出的两块青色巨石对接处的空隙。里面是一块三面环山的浅山坡,形似院落的空地。原来石门竟然是天然缺口,一条沟壑顺势而下。石门东边的山脉形似天然走廊,呈“八”字型向东延展。
两位向导前面带路,选择从南面山的北坡登顶,王桂荣说,这条线路离主峰最近,也是最陡峭的一条线路。我和华东都是首次亲临东黄花山,没有选择的理由,只能跟着向导走。
从北坡上山,上了不一会儿工夫,赵福兰因心脏下了支架就放弃了。我是气喘吁吁的满头大汗,华东为了照顾我,一直在走走停停。六十五岁的王桂荣是个矮胖子,海拔高度曾经达到过一米五。她上山的速度很快,一边向我们介绍六道石墙的位置,一边讲解当年嘎达梅林在此交战的故事。
顺着王桂荣指示的方向,瘫倒的六道石头墙清晰可见。每道石墙顺着山势自上而下整齐排列,石墙全部就地取材,用大块石头堆砌,做为作战、防护、隐蔽、指挥的防御工事,抵御从山脚下向上进攻的敌人。我们是沿着第一道石墙向上攀登的,主峰海拔四百九十米,东、南、北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只能从西侧迂回登顶。向导速度太快,把华东我俩甩得很远,看不见向导的身影,却听得到向导的声音。向导是个大嗓门,呼啸的山风淹没不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响亮、浑厚、穿透力很强,且声音饱满。华东我俩寻着向导的指令向上攀登。满山的大块青石,石头棱角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划破衣服,甚至伤到身体。没有石头的地方长满带刺的骆驼蒿子,由于干旱严重,骆驼蒿子没有一片绿叶,金色的芒刺令人望而生畏,回头望一眼山下,仿佛悬在了半空,真的是胆战心惊!
走在前面的向导返回来引导我们。走到三四百米的地方,一棵五角枫树,枝繁叶茂,孤零零地矗立在阴坡的半山腰。枫树下的几块大石头十分平整,我患有严重的冠心病,尽管出发之前用了药,依旧是心率过速,喘的十分厉害,“呼哧呼哧”的喘气声PK了山风。
华东我俩坐在枫树下,喝了几口“娃哈哈”。凉爽的山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吹落了额头的汗珠。放眼东望,黄绿相间的农田、红蓝房顶的村庄、成片的树林、银色的河流、远山的朦胧……尽收眼底。我俩辨识着远处的景物,沉浸在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中。
枫树下,小憩了一会儿,继续在石头和骆驼蒿子的缝隙处向上攀登,越走越险,看着离主峰不远了,就是走不到地方,真的是“山路跑死马”。体力的透支,让我马力全开,手脚并用。“两驱”变“四驱”,回到了人类祖先的姿态,前面不远处有两株山杏树,树很大,上面的山杏已经长到手指肚般大了。我再次坐下来歇息,杏树的叶子稀疏,树荫下依旧躲不过太阳的“热爱”,好在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我跟华东说:“一会儿返回时,我的腰椎里镶嵌着钢板,恐怕吃不消,干脆往回走吧。”没等华东表态,王桂荣说,必须上到顶,然后从西面的山上返回,非常好走,就是路线长了点。
听到“好走”二字,我顿时来了精神。继续发挥“四驱”优势,终于看到矗立在主峰上的青黑色敖包了。王桂荣说,捡一块石头放在敖包上,苍生天保佑你一生平安。不求余生得富贵,只求余生得平安,是我最大的追求。我弯腰拾起一块粗糙的石头,大约三四斤重的样子,走到敖包的南面,放到了敖包的中间部位。敖包是由登山人用石头一块一块堆起来的,形状像圆锥体。如今敖包已经有一个成年人的高度了,东黄花山的主峰应该是敖包的顶部了。
三
终于登上东黄花山的主峰了,环绕敖包转了几圈,惬意的心情难以形容!这座山峰距离我家原来居住的村庄不足十里路,与之相安无事的做了几十年邻居,既不知道它是主峰,也不知道它竟然还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传说。更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离开家乡多年后,为了求证关于嘎达梅林在这一代交战过的真伪,专程回到久别的故乡,登上主峰眺望远方。
站在山顶,风似乎刮得比之前更猛,还有些残酷。超薄的防晒服挡得住太阳的紫外线,却挡不住风赐之寒。真的是山高五百米,上下两重天。幸亏戴着防风眼镜,否则连眼睛也睁不开。平生第一次站在家乡的制高点,远望故乡的东西南北。
这座山峰与西边的几座山峰起伏相连,整条山脉属于大兴安岭南麓的余脉,合起来并称“黄花山”。山北,远处群岭起伏,向西延伸,绵延不断;山南,辽阔的平原一望无际,看不见一座山脉。山前属于国有乌额格其牧场,山后属于乌额格其苏木,黄花山既是无字界碑,又是天然屏障,遏制北风南下,为拥有百万亩土地的牧场保驾护航。
黄花山镇是扎鲁特旗火车站所在地,全镇面积十一平方公里,全部在乌牧场境内。站在山顶,乌牧场下辖的十六个分场和黄花山镇,一览无余,尽收眼底。乌牧场始建于一九五八年的夏天,我能在花甲有七的初夏,足立山巅,头顶蓝天,俯瞰场子全貌,看那白云带着我的兴奋轻轻地飘,甭提有多高兴了!
放眼四周,模糊的视线里浓缩了广袤的原野、村庄、河流、树林、公路、铁路……举起手机拍摄的那一刻,我在想,这不是在“航拍”吗?
家乡的远景、近景走进相机的镜头,走入我的情感,定格在我日渐衰退的记忆中。
四
时近中午,在向导的引领下,沿着西边那座山的北坡,朝着石门后面的“大院”行走。这个路线恰好要经过第二道石墙到第六道石墙的遗址。每经过一道石墙遗址,向导都会停下脚步,兴高采烈地扯着大嗓门,滔滔不绝地向我们描述,1892年出生于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嘎达梅林,1929年越狱起义,抗垦保草原。同年底,带队伍三百多人进入扎鲁特旗,队伍很快发展壮大到一千二百多人,由于嘎达梅林的抗垦起义军当初被定为叛匪,受到东北军李守信、张海鹏部围剿,在平原地带生存困难,便在扎鲁特旗、巴林旗、阿鲁科尔沁旗等地进行山丘游击战。
聆听着向导的讲述,端详着坍塌的石墙,感叹岁月的流速,遥想嘎达梅林当年率军鏖战的情景,仿佛战场硝烟依旧没有散尽,山野里依旧响着激烈的枪炮声,工事被大炮炸得碎石横飞、血肉模糊的尸体遍布山坡……惨不忍睹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一个暑假,去东乌额格其的一户蒙古族人家买杨树,一位名字叫初一的蒙古族老人,向我讲述过嘎达梅林在这一代作战的故事。
讲故事的老人就是在这个村庄出生的,这个村庄恰好又在东黄花山的北部偏东。记得老人说,嘎达梅林带领大队人马驻扎在嘎哈图镇境内的窟窿山(现在的金门山),这座山脉是扎鲁特旗境内最大最高的山脉,山高林密,便于隐藏。老人说,东北军得到消息,就派大部队前来围剿,由于嘎达梅林部队的武器装备落后,害怕被围歼,被迫逃离窟窿山向南撤退,当撤退到黄花山附近时,遭遇了东北军的另一只部队堵截,不得不躲进黄花山里。当年的黄花山植被茂盛,东黄花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嘎达梅林命令部队就地修筑掩体,凭借有力地形进行生死抵抗,这就是六道石墙的来历。
蒙古族老人讲述的时候,说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向导王桂荣的描述大多也是民间传说。伫立石墙遗址,抚摸青黑色的巨石,仰望苍穹,山风的嘶鸣声中,仿佛还在哭诉着那段血雨腥风……
为了求证嘎达梅林是否曾经率部在这里交战过,我查阅了大量资料。资料印证了民间传说的可靠性。嘎达梅林在扎旗黄花山至舍伯吐一带,大小战役打了二十几次。史料只记载了几次重大战役的情况。东黄花山的交战只是其中的一场小规模战役,故史料没有更多的记载。实际情况是,1931年初,嘎达梅林的队伍被东北军数千人包围,血战之后,队伍剩下不足百人。1931年4月,在扎鲁特与左中交界处的毛都花庙遭到李守信部队的伏击,只剩三十余人,其余全部战死。嘎达梅林于1931年4月9日牺牲在科左中旗。
当我们走到石门口的时候,赵福兰同学早已在此恭候多时。赵福兰同学问我有何感想?我知道她在问我的爬山情况,瞅了瞅向导,我说,二分场有“三大怪”,秋天的粮食放在村庄外、赵福兰的家住在村子外、王桂荣上山的速度比猴快。
在爽朗的笑声中,整个行程圆满落幕。返回的途中,仿佛山谷的风还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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