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江风吹过老街(散文)
一
三月的春风从钦江上掠过,先是揉得江面波光粼粼,再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扑上岸,沿着老街一路飘去。那些骑楼,那些老宅,被风吹拂得精神抖擞,沧桑的肌理顿时透出鲜活的灵气,连墙角青苔都被湿气润得愈发翠绿。
迈上几十级台阶站在钦江西岸的堤坝上,眼前是宽阔的江面,碧水微涌,奔流向南。流淌千万年的钦江是钦州的母亲河,滋养着两岸人家。它旱季不涸,雨季不涝,穿城而过,直奔几十公里外的钦州湾,像一条大动脉,连起西部陆海大通道,牵起钦州与北部湾的搏动。与江岸平行的钦州老街也叫中山路,两侧骑楼高耸,四周小巷逶迤,矮房旧宅散落其间,拼接出钦州的老样子,守着钦江,沐着江风,娓娓叙说这座城千百年来的故事。
到老街寻古,最好从宋城墙遗址起步,这样才算从宋朝走到民国。遗址在一马路和中山路交汇处的西北角,我在街口下车时,最先留意的不是遗址,而是堤坝上垂下来的三角梅。钦江在这里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高高的堤坝也顺势蜿蜒,一整面的三角梅就弯弯地把火红簇在朴拙的石墙上。行人走过这段弯路,就像走在三角梅搭建的隧道里,红艳艳,亮堂堂,装点着江岸古渡的四季。三角梅不是钦州的市花,却凭着生生不息韧劲赢得了当地人的喜爱,从老街到新桥,从古渡到公园,如火的红艳、似霞的浅粉、像雾的烟紫随处可见,把一座城渲染得分外烂漫。
赏过三角梅的灿烂,我转身来到玻璃罩护着的土墙前,这就是宋城墙遗址。钦州历史悠久,先秦属百越之地,秦统一后归象郡,南朝末年称为末寿郡,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取“钦顺之义”定名钦州,由此钦州之名沿用了一千四百多年。
1023年,地方官奏请朝廷将州治从旧州镇迁至临江滨海的安远县,也就是如今的钦州主城区,开启了向海发展的千年历史,钦州宋城就是这个时期修建的。古城周长约两千米,设东南西三座城门,整体格局是“州城有九丘、全城状如龟”。
风雨千年,古城历经多次修葺最终损毁,仅残存东南角部分墙体。细心观察还能看见宋、明、清、民国四个时期修缮留下的层叠痕迹,它早已沉淀为钦州人的集体记忆,也让每一位游人触摸到真正的古城印记。
二
从宋城墙遗址向南走,一路都是顺着钦江南流的方向走,江风相伴,轻风扑面,仿佛每一步都走在钦州的老时光里。
街口岸边的平南古渡,是明代建成的渡口,钦江的老码头,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通商口岸。如今早已不见停泊的货船,船工号子、商贩吆喝都随风而去,只有江滩上凸起的青石依旧光滑圆润,那是数百年来船工用双脚磨成的痕迹。码头曾经的繁忙催生了商贸区——骑楼街,从越南、湛江运来的盐、咸鱼等商货在码头卸下来,直接进入骑楼商铺流转。五百多米长的路街两侧,立着一百四十多栋骑楼,底层是公共走廊,廊廊相通,既可以遮阳避雨,又方便招徕生意,二楼以上住人,商住一体。早年商行、烟庄、绸缎店、书局汇聚于此,呈现出“骑楼林立、商贾络绎、烟火稠密”的盛景。
我仰着头漫步在骑楼间,仅从一栋楼上便可一览岭南民居的灵秀和巴洛克式窗顶的华美,还有伊斯兰风格立柱的精致,楼面浮雕又嵌入福禄寿、万字纹、祥云纹、卷草莲花、麒麟仙鹤图案。令人惊喜的是,它是彩色骑楼群,湛蓝、草绿、鹅黄、粉红扮靓一座座骑楼,五颜六色的街景,像一个百花盛开的世界。我原以为是近年修葺时所为,其实早在1934年初建时就是色彩斑斓的,这颠覆了我对“灰白骑楼”的固有认知。
抬头看见“钦州书局”的招牌,骑楼外立面加装了透明玻璃幕墙,看上去既古拙又现代。推开玻璃门进去,旋转楼梯盘旋向上,天花板、墙体还保留着骑楼原貌,自助借阅机、电子阅读屏又透着浓郁的书香气。这个网红打卡点其实是钦州市图书馆的老街分馆,藏书约一万册,纳入全市统一借还系统,实在羡慕钦州人能有这么一处独特的阅读空间。
我顺手取了一本书,轻手轻脚上到三楼平台,点一杯咖啡坐下。抬眼向右是错落的骑楼群屋顶,向左俯瞰一碧万顷的钦江春水,楼下不知哪家餐厅飘来舒缓的琴声,江风掀起书页的一角,我静静地读着,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这些年我见过不少骑楼:汕头小公园、开平赤坎镇、梧州骑楼城、海口骑楼老街。它们都和中山路骑楼一样,与下南洋的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承载了华侨对南洋生活的记忆。
望着眼前的骑楼,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枚枚方方正正的邮票,贴在华侨的心头,漂洋过海,逆流而上,最终寄到钦江之畔的故国老家。
三
走过高大的骑楼,进入一片矮旧民居聚集的街区。占鳌巷、打铁巷、旧米巷、芋头巷、盐埠街,单听这些名字就知道,这才是老钦州的根。传统岭南民居与骑楼形成鲜明对比,故事也不尽相同。
走到占鳌巷口,我拐进不足一米宽的“一米巷”。不用细问也知道,这是钦州版的“六尺巷”:上世纪三十年代戴家建祖宅时,主动将墙基向后挪了一米,既解决了排水隐患,也给邻里留出了通行空间。小巷笔直地延伸六十多米长,刚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两侧房屋的山墙高高耸立,夹成一线天,阳光好像不小心跌落进来,半明半暗,衬得巷子愈发幽静。年轻姑娘最喜欢这样的氛围感,穿着汉服靠在山墙上拍照,或是撑着油纸伞姗姗走在青石板上,斑驳的山墙衬映着青春的面庞,像是从古钦州走出来的仕女,把美撒在窄窄的巷道里。
老街的清幽平宁里,少不了历史的厚重。“钟厚德堂”的青砖墙面,并不显得沧桑,看上去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宅院,却是钦县最早的地下交通联络站:堂屋角落里的木板夹层,曾藏过传单、情报和密码本,见证了1943年至1949年钦县地下党组织的活动全过程。出门才发现墙面上设有红色标识和讲解二维码,有着这种标示的宅院,还有戴路同志故居、苏廷有旧居、儒轮印刷厂……十九处革命遗址串成一条线,藏着钦州人的红色记忆,伴着屋檐下吹过的江风,飘散在每一个街角。
从宋城墙遗址走过来,差不多有两公里。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很快就走到了永福广场。广场上立着民族英雄刘永福策马扬鞭的雕像,向东走过荷花池、拱桥就是钦江西岸,阵阵江风袭来,向西能看见三宣堂的飞檐从树梢露出来。刘永福是位传奇爱国将领:早年参加太平天国起义,后组建黑旗军赴越南抗法国,屡立战功;甲午战争后清廷割让台湾,他抗旨保台,与日军作战百多次,杀伤俘日军三万多人。他在对法作战时被越南王封为三宣提督,后人便把他的故居叫做三宣堂。
三宣堂是清代城堡式建筑群,端庄古朴,规模宏大。三进主屋坐北朝南,圆柱瓦檐,金饰彩绘,门楣、墙面雕刻着竹梅、荔枝、荷花等岭南元素,既有晚清风格,又有岭南特色。四周厢房环绕,围墙四角设炮楼,厢房暗藏夹墙暗道,兼具军事防御功能。庭院里有棵高大的龙眼树,当地人称之为“英雄果”,每当鲜果挂满枝头时,老街的人都会来尝鲜。中国现代戏剧奠基人田汉曾写诗赞颂英雄刘永福,最末两句是:“庭前龙眼飘香雪,犹似将军系马时。”
走到三马路口,路边小店飘出猪脚粉的香气,老板正从锅里捞起红亮的猪脚,往热腾腾的米粉上一盖,看着就令人垂涎。但我还是忍住了:作为在海边长大的人,到了通江达海的城市,怎么能不吃一顿海鲜?清蒸海鱼、清炒牡蛎,满嘴都是大海的味道,我不由得想起家乡的海风,不知道它会不会吹到钦江来。
夜色降临老街,骑楼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橙黄色把老街照得暖暖的。我最后望一眼骑楼,打车回酒店。十字路口巨大的广告牌亮着,我轻声念出上面的大字:向海发展。司机接话:“是啊,等到平陆运河建设好,我们的货轮能更快地奔向大海。”
我打开车窗,任江风吹在脸上。江风里裹着钦州千百年的历史,裹着满城的烟火气,把旧时光和新日子吹成一团厚实的记忆,沿着古老的航道,流向远方,流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