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抢茬夏种(散文)
收麦当晚,饭桌上,我把下午收麦过程完完整整说给父亲听,说给母亲听。当妻端着饭走进来,我又说给她听。像一位凯旋的“将军”,把“战功”一一抖于朝堂之上。
我从小爱“邀功”。每次帮母亲干活,总习惯讲给她听,“娘,我帮你给牛筛上了草。”“嗯,不赖!”“娘,我帮你压了两桶水。”“呵,不孬,俺小知道干活了。”面对我的“赫赫战功”,母亲会夸一句,但母亲从没说过帮我做过什么事,像怕我知道似的。
这块麦田只有几分地,还是一块最没出息的薄田。雨多怕涝,雨少怕旱,收成全靠天意,赶上好年月能收一些,赶上差年月等于白忙活。在村民眼里,这片地对比整场麦收不值一提。
我说得正欢,父亲和母亲已开始商量,明天一早趁地湿赶快耩地。农谚说“夏种一日早,十日赶不到”。玉米和小麦不一样,早种一天苗,通常能早熟七八天。母亲说,堂叔刚买了一个二手玉米播种耧,明天想去试耧。说到这里,他们把目光看向我。我赶紧把收麦“战功”放一边,挺挺胸膛说:“行呀,你们只管去上班,我去看着耩地,能收麦子就会种棒子。”
近几年,我开始参与家里的农事。之前,我对农事很抵触,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父亲常说我懒,我承认自己没有遗传父母勤劳的血统。小时候,每次站在地头上,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庄稼,我会被吓到掉泪。我恨自己生在农村,恨自己父母是农民,我羡慕城里的孩子,羡慕他们的假期可以去公园玩,而我的暑假只能在田地劳作。每次都哭但也逃不掉。父亲每次都很生气,天一热,立马以“干不了好活”作理由赶我回家做饭。被释放的快乐至今记忆犹新。
种玉米省事,只需拿上化肥和种子,在地头上等着,有专业人员机械播种。父亲一遍遍说着播种事宜,母亲则在一旁补充。尽管我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他们对这个中年儿子还是心存疑虑!以前他们总说我“这干不了,那干不了”,什么事非得亲力亲为。随年龄越来越大,力不从心,想卸任又对我一百个不放心。
想让孩子成长最好的方法就是学会放手。当下很多孩子自理能力让人堪忧,做饭、洗碗、洗衣都成问题。未来某一天父母老去,或许到那个时候,他们的父母比我爹娘更犯愁。
一大早,还不到六点钟,我被电话惊醒。是父亲打来的。父亲的意思让我早去地里一会儿,“只能咱等人,不能让人等咱”,这是父亲的一贯处事风格。慌忙穿衣,走到老家,爹娘已去做工。电三轮车斗里,已装好化肥、种子、铁锨、镰刀、锄头。
路上碰到堂婶和堂叔。我说了父亲的意思。堂婶笑着说:“行呀,你叔也没干过,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穿过南环路,穿过厂房夹道,昨日一片金黄矮了一截,麦棵变成麦柞,天地之间又亮堂了几分,丰收的喜悦变成耕种的希望。
堂叔准备试车,拖拉机轰鸣,播种耧下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耧腿不深就浅。堂叔拿着扳手,这里紧一紧,那里松一松,继续打火,还是不行。这边卸掉定深度的小轮,那边动一下地轮,不管怎么弄,始终不行。活没干多少,热出一身汗,最后只能求援,昌哥答应八点以后能到,堂叔松了口气。
等候时间里,村民陆续前来,车上都带着和我一样的装备。唯一不同的是,种子品种各异。对于种子,村民各有喜好。有人喜欢种“登海605”,有人喜欢种“中元505”,有人喜欢种“先玉335”。我家去年种605不知什么原因,收成很差,今年特意换了新品种。种地也赌运气,种子只是单方面,年景很重要。赶上大旱,耐旱品种收成好,赶上雨水足,耐涝品种收成好,种地是靠天吃饭。
昌哥到了,帮堂叔调试了好长时间。由于是二手机械,想顺手不容易,不管怎么说,凑合能用了。堂叔每开一小段,就停下来,和堂婶一起扒一下玉米粒,看间距多远,是否均匀,前后试了无数次。我被晒得脸上火辣辣,躲到守兴嫂子车棚里凉快。
金芝奶奶说:“冬阳,咋还凉快呢?赶紧把地头小路上,轧歪的麦子割一下,省的以后地头上全是麦苗。”
我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说:“我眼里没活,你们要多给我提醒。”说这话不是谦虚,平日里和父亲一起干活,常被其批评“眼里没活”。性格使然,勤劳人总能找到活干,懒惰的人有活也看不到。
一众乡亲都笑说:“农活干得少,你爸让你来耩地,就干等耩种。”麦子刚清理,地邻守兴嫂子说:“冬阳,地头上的杂草最好也清出来,越荒着越不愿管,种上两棵棒子就愿管了。”我连连点头。我笑说:“嫂子,别看我年龄不小了,但干活正不是好手。”“跟我们比你不还小吗?”守兴嫂子安慰我。俗话说“人勤地不懒”,土地在农人眼里都是宝,巴掌大小的地,只要你肯种,总会有收获。乡亲们种了一辈子地,他们了解土地,土地也了解他们。
杂草清完,出了一身汗,烈阳高照,口渴难耐。守兴嫂子问我喝水不?堂婶过来也问我喝水不?人家都带了一个水壶,我也不好意思喝,只好婉拒。金芝爷爷拿来甜瓜和大家分食,金芝奶奶递给我一个,甜瓜不是很甜,吃起来很润嗓。
甜瓜还未吃完,庆奶奶过来说:“冬阳,咱把地头上也点上三行棒子。”作为一个男人,我主动接过挖坑任务。庆奶奶看我干得不好,不便直说,巧妙提醒,“坑稀了,咱就放两粒。”“斜了,就在前面挖几个。”“浅了,地太硬”“挖得快土干得也快,不好出苗呢。”“嗐,长就长,不长拉倒,最多就瞎点种子。”庆奶奶作为外人。如果父亲在这里,听到的就不是这些话了。在常人眼里,种地最没有技术含量,农活是最没有技术的工种。当真正站在土地上,与之有过交集,才明白它的包容。
堂叔因机械不顺手,没敢帮我家种,我只好继续等。
守华哥是老干家,播种耧也是新的,为公平起见,他从东侧依次往西耩。不管挨到谁家,大家都互相帮忙,清耧仓、抬化肥、上种子。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每一项农事,邻里之间都互相帮忙。我帮你家牵牛,你帮我家扶耧,他帮我家撒肥,我帮他家浇地。挨到我家地已临近午时。一共几分地,竟等了整整一上午。
回家路上,口干舌燥,但心里轻松,我有幸参与了抢茬夏种这场农事,帮父母了却了一件心事。我身体里流着农人的血,住着农人的魂,我望向村大路两侧大片农田,它们像大地展开的双臂,在接纳一个新生农人的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