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浅足海南 (散 文)
一
儿时,听乡里的技术员晃着老壳得意的说,海南是个好地方!没有寒冬,四季如春。有看不完的海,吃不完的椰子。推广杂交水稻那会儿,他去过海南制种,是乡里第一个见过大海的人。他最羡慕的是:海南的女人打渔耕田织锦,男人却躲在屋里带娃喝茶。痴迷的我,稚小的心却装下了那片海,纸鸢未系,心已翻飞,夜夜枕着海浪入梦。
儿时的愿望,直到花甲之年才遂愿。今年四月我去了海南。这次游行是直飞海口国际机场,在天上,我便想看个真切,透过小小的舷窗往外望,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片是云,哪片是海。
下机已是傍晚,顾不得吃喝,直奔附近东坡老马头。据说,苏东坡被贬海南在此登岛。海南远离京城,古代曾是“罪臣”流放之地。唐宋时期,韩瑗、崔元综、韦执谊、李德裕、李纲、卢多逊和赵鼎七位宰相,还有大学士李光、胡铨和苏轼等,都被贬海南,形成了独特的贬官文化。小人得志,君子蒙尘,心里难免愤慨。我静静伫立在东坡塑像前,神思不禁越渡千年,只想亲去那风雨飘摇的旧时光里,触摸苏子壮志未酬、屡遭远放的悲苦和仓皇。可除了几处人造仿古景点外,四周尽是高楼、别墅、霓虹灯。满目的都市气息,让我感受不到昔日的沧桑,只有暗处古道旁,椰影婆娑间,海风仍在传唱着苏子“沧海何曾断地脉”的豪情。
海南旅程第一站是博鳌。博鳌名气大,在中国,除北京外,中外元首聚会最多的肯定是博鳌亚洲论坛。可见了它的真面目,又让我惊讶!博鳌亚州论坛永久会址不是我想象中的摩天楼,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就是几个水泥柱上搭了钢架,再盖块蓬布,四面透风。顾盼四周,这片水域太美了!任何人工雕琢的华丽建筑,置于此都只会成为累赘,削损了浑然天成的野趣,成了景观里刺眼的败笔。留白出这一片开阔,才容得下远天与碧海遥遥相接。这时,才终于明白了设计者的深意。我们几个男人正在高谈阔论,还想进入会场,在主席台模仿元首们挥挥手拍张照,可妻与同行的美女们不耐烦了,急着乘船去玉带滩。说无能的男人才喜欢谈论时政,讥讽我们吃地沟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
三江入海口,很窄,像个壶嘴。狭长的玉带滩,横亘在河海之间。外侧的南海,波涛卷着雪浪,像千万匹奔腾的白马,一排接一排地撞向滩涂,发出震耳的轰鸣。内侧三江汇流,却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映着滩上摇曳的椰影。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口西南的波光里,圣公石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兀然立于波涛之中。
四月的海口,风很大,浪很高。几个年轻后生驾着沙滩摩托,贴着潮线往前冲,软沙在胎底簌簌往后滑,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胎印。妻爱玩水,与游伴赤足沙滩。开始只是在沙滩拍照,一排排浪冲来,摔成泡沫,涌向沙滩,吓得她们后退。慢慢地胆儿大了,敢迎浪去捧浪花了。一个大浪扑来,妻被扑倒了,海浪盖过了她的头。我见势不妙,本能地冲下去,想抓住妻。可我毕竟不是当年的哥,非但没拖住妻,反倒与妻一起被回浪拖下去了,害得妻呛了几口海水。直到第二个浪头涌来,才把我俩推向沙滩。
有惊无险,丝毫不影响我对海的偏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诗是站在岸边的向往;我的热爱,是敢扑进浪里,抱满怀海浪扑来的“花开”。也喜欢舒婷的《致大海》:大海——变幻的生活,生活——汹涌的海洋。大海的变幻本就是生活的样貌,生活也永远在悲喜交织里往前走。
二
五指山的南端,层峦叠翠山林里藏着一个神秘的黎寨槟榔谷。槟榔树顺着山谷延绵开去,古木牵着青藤垂落,风穿过船形屋的木檐,裹着槟榔的清香和黎歌漫出来,这是海南黎族文化淌了千百年的活模样。
沿着弯弯曲曲的青石路往甘什黎村走,坐在院角织锦的绣面纹身阿婆总会冲你笑,眉眼间的纹路顺着皱纹晕开。黎族没有文字,这些对称的几何纹、泉流纹、蛙纹,就是刻在皮肤上的活文字,是黎族人认祖归宗的身份证。1950年,新中国推行民族平等与社会改革,政府劝导停止纹面纹身,视纹身为“陋习”。我们看到的这些纹面纹身阿婆是黎族纹身的最后一代。我们不会黎语,无法交流,只能和阿婆挥挥手。阿婆们干枯的手握着竹梭,青红的线在木机上慢慢铺开,美丽的图案魔幻般穿梭而成。稻穗纹盼着丰收,蛙纹求着风调雨顺,一针一线都是黎族人把日子的念想织进了布里。
旧时黎家的婚俗,和外头大不一样。青年男女靠“玩隆闺”自由恋爱,小伙子夜钻进姑娘的隆闺(村边少女独居茅屋)对歌,有点类似摩梭人的走婚。情投意合了才回去告诉父母一声,然后丈母娘要求未来的女婿攀爬49棵槟榔树,考查男方的体能,相当于婚检。女子出嫁后数日便返回娘家居住,直至怀孕或生子才长期定居夫家。不像中原儿女婚姻全凭父母之命,若未婚先孕是要被关进猪笼沉河的。在黎寨,私生子是不受歧视的。黎家还存留着母系氏族的旧影子——妇主家政,代领部众。男人处于从属地位,反倒留在家里带孩子。
黎族是海南岛上最早的居民,算是海南的开拓者。古时在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下,黎民退居五指山腹地中,靠槟榔树吃饭,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从上世纪末景区建起来,又认定成国家级非遗生产性保护基地。国家领导人还亲自到槟榔谷考察,叮嘱要把黎苗文化保护好,让老百姓借着旅游过上好日子。给资金给政策,帮着把老船形屋修好,把老艺人请过来传手艺,不光纹面阿婆有了安稳的地方织布传艺,年轻人也愿意回来做导游、演歌舞、卖黎锦手作。现在槟榔谷不光能看非遗,还有夜探黎村、水秀表演、“三月三”歌会和七夕嬉水节,每年都办得热热闹闹。靠着文旅融合,全寨人的日子越过越火红。
三
车过三亚湾,椰影便一直黏着车窗,婆娑多姿,如风情美女款款而来,由眸子落入心尖。直到路标上的“南山”二字映入眼帘,才知已到了南山风景区。
接待我们旅团的是个年轻僧人。先领我们进入“不二门”。我们来得早,不二法门的朱红大门还半掩着,门楣上“不二”两字蕴藏着深奥的佛理。跨进去的瞬间,尘世的喧嚣便被关在了门外,只剩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唱着千年的禅意。
沿放生池畔的石板路缓行,菩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念诵无人能懂的经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池塘的红鲤摆着尾,搅碎了满池的菩提树影,也扰乱了树影里沉坐的苦行者的禅心。
不经意间,来到大雄宝殿,梵音从殿门里飘出来,绕在梁柱间不肯走。三世佛的金身端坐在莲台上,两眼半睁半闭,可那深邃的目光似能看穿世间所有的痴嗔。十几个罗汉分立两旁,或笑、或怒、或傲,形态各异。其中有个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凶相让我不敢与之对视。
小僧很敬业,一路卖劲地给我们讲解。从佛理的因果轮回到慈悲利他;从南山寺的由来鉴真东渡,到开山祖师圆湛带病督建,直至圆寂。还特意问了我们一行人的属相,然后说属马鼠牛兔的人今年犯太岁,运势滞阻,可进殿买高僧开过光的挂件护身。随后将游团带至寺庙里的专营店,可进去的人不到一半。里面的小挂件少则几百,多则上万。出来时,各得其所,解说的小僧乐滋滋的,因为他可以提成;买了挂件的游客也乐滋滋的,因为有神灵附体。我则替脖子上挂了佛珠的感到冤,难道几个和尚诵经持咒,就能佑人平安?
行至南面海边,108米的观音像凌波而立。三尊法相背靠背,一尊持经;一尊持莲;一尊持珠。脚踏的百瓣莲花座,甚是雄伟,似漂在碧波里一朵巨莲。小僧说:“众生念佛,佛念众生,凡敬香登台抱佛者,能带来好运。”中国的菩萨很多。据说,全国用“南山”命名的寺庙有300多处,可海南的菩萨我没拜过。妻也欲登台抱佛腿,可入口处乌泱泱一片,绕着回形围栏转圈,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要费不少功夫。我劝她放弃,说临时抱佛脚事难成,真正的修行从不是远离尘世吃斋念佛,而是在喧嚣之间,寻得内心的安宁。
没登莲台,就绕海面基底转了个圈。发现基底四周沉了很多大石块,每块都刻有“某某信士敬供”。登台抱了佛脚的人说,莲台花瓣石上也可刻名字,歌坛天王张学友在莲花石上刻下“香港张学友合家供奉”。
我戏言:“那你也去张学友字样旁刻上自己的大名。”
他笑答:“开什么玩笑?刻个名字要交一百多万,就算我把老婆卖了,也凑不齐费用的一半。”
返回时,在廊桥上遇见两人伏地,朝南海观音行三拜九叩之礼。引来很多人围观。男的穿灰布僧袍,妇人穿藏蓝素装,一前一后,双手合于胸前,慢慢举至眉高,躬身行揖,再屈膝伏地,将额头重重的叩在水泥地上,连续三叩,前额和鼻尖沾满了尘土。不知他俩是来祈福?还是还愿?或是赎过?但那虔诚的样子令我动容,我不敢笑他俩愚昧,只怪自己佛缘太浅。此刻才懂,三亚南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是观音“常居南海”的誓愿,是鉴真大师东渡的足迹,是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浪涛与梵音里,找到的那片心灵的归处。
四
西岛很美,从登岛那刻起,便被那无边无际的碧海蓝天征服了。
沙滩上人很多,一对对小情侣,手牵手奔向大海,洒下一串串山盟海誓。礁石上,有对老夫妇默然相偎,也许是坐久了,丈夫把布满褐斑的手伸过去,让妻枕在自己的臂弯,午后的阳光,剪出一幅思爱的甜蜜剪影。原来最动人的情诗,从不写在纸上,而是两个人从青丝走到白头,把那曾经滚烫的青春与爱恋,慢慢揉成了枕边轻轻的鼾声。滩头,几个攥着塑料铲的童孩,蹲在湿沙里堆城堡,城堡还未成形,便被涌上来的浪冲垮了墙角。这铺了千百年的沙粒,是海浪淘洗过的,细得像筛过的金粉,日光落下来,每粒沙都泛着光,赤足踩进去,暖融融的。海浪也很温柔,慢悠悠地漫上来,抹去你身后的足印,又悄悄地退回去,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近岸的海水清得透亮,可以数清水底贝壳上的彩纹。稍远些便浸成温润的碧玉色,像江南绣娘压在妆匣底一整匹染透春色的玉色锦缎,浪波滚过就是锦缎上折出的柔润褶皱。再往远,颜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融成一块厚重的蓝玛瑙。目光往天际延伸,海天一色,不知是海吞没了天?还是天覆盖了海?几朵棉花状的白云往海里铺,极像翻涌的浪花。
我湘西虽也溪涧潺潺,但一篙落底终觉浅薄。面对这无尽的辽远与磅礴,会让你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会放下昔日的是是非非,想起一句很治愈的话——“当你见过碧海蓝天的辽阔,就不会再为池塘里的是非辗转难安。”
小小的西岛,处处都是景点。然而行程只有半天,女人们对着百度地图琢磨,非要找出一条不走弯路、不重复景点的最佳路线。我静静地看着忍不住暗笑:世间本就曲曲折折!人有脚,但喜欢走坦途直道;蛇无足,却把直道弄的弯弯曲曲。规划很快做好了,有椰林海滩、海滨浴场、西岛渔村、女民兵纪念馆、海上图书馆…
沿着沙滩往渔村走,撞见那棵网红歪脖椰树。椰树下,白裙美女傍着歪斜的树杆,摆出各种姿态,摄影师端着长长的镜头拍个不停。旁边还等着很多排队拍照的人。四周椰树很多,株株直立粗壮。我就呐闷:为什么不傍参天的伟岸?难道是以丑衬美?妻见我还想歪叽,便说:“直木成梁,歪树成景。生命的姿态,从来没有标准形态。”说完她也拉着几个女游伴参入排队,还雇了个临时的摄影师。我只好坐在椰林吹着海风和那位中年摄影师聊天:“既然大家都喜欢歪脖椰树,为什么不多栽几棵?”他说:“歪脖椰树不是人为栽植的,大多是经受台风、海啸冲击而成。”原来是厄运铸就了它的高贵!他还说,以前他当过船员,航海的时候是很枯燥的,除了天和海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可看,后面改行搞摄影。说者无意,听者伤心,因为我向往的,正是他想逃离的。
抬头,歪脖椰树下队伍仍老长老长,一时半会还轮不到我们,便借故找洗手间,继续朝渔村方向走去。穿进渔村的瞬间,珊瑚墙成了最特别的底色。这些用珊瑚石垒起的老墙,带着海浪侵蚀的斑驳痕迹,浅褐色的石缝里钻出艳红的三角梅,风一吹就落在墙根的渔网上。阿婆坐在墙前,竹篮里的海虾还在弹跳;街边的小摊上,虾饼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民宿的院子里,飘来椰子鸡香。
西岛,这座不足3平方公里的小岛,堪称海南的“微缩盆景”!感触了西岛碧海的温柔、刻在珊瑚石上的时光、椰林沙滩的浪漫和渔村的烟火,就读懂海南最本真的模样。
别人游海南看的是碧海蓝天,老师却用一双慧眼和一颗悲悯心,摸到了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肌理。
特别偏爱您对南山寺的解读,那句“真正的修行从不是远离尘世吃斋念佛,而是在喧嚣之间寻得内心的安宁”,简直是一语道破天机。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多少人花重金去求一个挂件、抱一次佛脚,却忘了修心才是最好的护身符。还有西岛那棵歪脖椰树,“厄运铸就了它的高贵”,这哪里是在写树,分明是写尽了咱们普通人历经沧桑后依然挺拔的人生姿态啊!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份属于长者的浪漫与温柔。无论是被海浪打翻时的狼狈,还是看着妻子排队拍照时的无奈,亦或是看到老夫妇相偎时的那句“把滚烫的青春揉成了枕边的鼾声”,都太戳人了。这才是真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跟着您的笔触走这一遭,不仅看了风景,更懂了生活。感谢分享这么有厚度、有温度的好文章!
另外我发稿时疏忽了,第二部分还留下了多余的小标题“黎族槟榔谷”,烦请你把这几个字去掉。行吗?再次感谢!
编辑过的文字,我没有权限更改,只能求社长去修改。给您造成的不便,敬请老师凉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