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郑板桥坐潍县(散文)
那一日风和日丽,白浪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那一日世事如常,和往日没什么两样。我一身布衣,不着官服,这就是我郑板桥一直喜欢的模样,自在随意,无俗务羁绊。
我从范县一路辗转,来到潍县赴任。这片土地,初见陌生,但不知为何,心底荡起阵阵暖意,好似前世来过此地,栖身生活过,处处透着熟悉。郑重接过县印之日,便在此正式上任。潍县百姓口口相传“郑板桥坐潍县”,把我当成父母官,这份信赖,沉甸甸落在心头。
既然掌管一方州县,身负黎民期许,我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初来乍到,还没把县衙椅子坐热,我就感觉到十万火急,灾荒骤至,潍县遭遇数十年罕见大旱。烈日似火烧,土地裂得能伸进巴掌,庄稼枯焦,颗粒无收。乡间庄户人衣食没有着落,拖儿带女四处逃荒,老弱饿得走不动路,蜷在路边,惨不忍睹,让人揪心难安。
为官一任,就要为老百姓做主,绝不是高坐衙门摆摆官老爷架子。那得实打实与民同乐同疾苦。旧时县衙高墙大院,壁垒森严,把官和百姓隔绝,官吏身居庙堂,难察民间疾苦。我寝食难安,于是,当即就吩咐人凿开县衙院墙多处洞口,散去陈腐俗气,破除官民隔阂,让老百姓不惧官府,有冤能诉,有苦敢言,遇事可直接往县衙里来。
饥荒之势越来越严峻,城里大户财主囤积粮食,哄抬粮价,不顾百姓死活。看着百姓肌黄面瘦,羸弱的身体很难支撑下去,我心急如焚,决定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但手下人纷纷劝我,这个说不要操之过急,先看看上面意思,那个说: 万一上面怪罪下来 ,事情可就闹大了。还是先上报,等批复下来再赈灾。为难面前,众人想的不是百姓的疾苦,唯有自保。
我深知公文层层审批需要时日,耽搁久了,不知多少百姓遭殃,怕只怕,还没等到开仓放粮,很多人早就饿死了。我当即拿定主意,不等批文下来,直接开官仓放粮救济百姓。又严令富户豪门搭起粥棚,熬粥施饭接济饥民。天大的罪责由我一人担着,断不能看着潍县父老乡亲挨饿葬身荒年。救百姓性命,是我份内职责。
那一夜,窗外,冷雨凄风,几杆疏竹在窸窣作响,像是百姓在痛苦呻吟。赈灾诸事萦绕心头,我彻夜难眠,自莅任潍县,终日奔波救灾,愁眉未尝舒展。心绪难宁的我,提笔展纸写道:“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即成《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开官仓放粮一事,总算告一段落, 百姓度过饥荒难关,我心里稍稍宽慰。但不能松懈,每天埋头处理衙务,调解百姓细碎纠纷。忽一日,有盐商状告一名穷苦小贩贩卖私盐,我知道小贩迫于生计,并无大过,假装判小贩戴枷立在盐商店前示众,暗中吩咐匠人用芦席制作轻枷,在上面画满兰竹。如此一来,引来潍县百姓围观,铺面门前人声鼎沸,致使盐商无法营业,无奈之下,只好撤诉了事。
作画,是我毕生一大爱好,谁知富商们携重金求画,我实在反感,他们“索我画偏不画”,我当即拒绝。钦差借故隐晦索贿,我备下一盒潍县特产大萝卜,并附诗相赠:“东北人参凤阳梨,难及潍县萝卜皮”,一语婉拒,令钦差挠挠头,无可奈何。在趵突泉的宴会上,面对一众贪官,我赋诗讥讽“流到海边浑是卤,更谁人辨识清泉”,暗斥官场污浊之气。
“难得糊涂”四字,我最早题写于山东莱州云峰山,当时也是坐潍县之时,再次写时,依然在潍县,已是59岁,我用“六分半书”重写四字,字体偃仰欹斜,疏密灵动。落款题跋:“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落款写有:“乾隆辛未秋九月十有九日,板桥。”后钤白文“郑夑之印”、朱文“七品官耳”印章二方,右上角有“橄榄轩”白文引首章。
我坐堂断案,从不看钱财权势,只凭良心公道。一天,一富家岳父,嫌穷秀才女婿家境贫寒,执意悔婚赖亲。听完后,我一边假意应允,一边劝说富家,只要他拿出千两白银,就可以了结婚约。富家听了,为了早日解除婚约,他欣然接受。随后我当堂唤来秀才与富家女,由我做主让二人当堂完婚,将千两白银当作他们安家资费。富家悔婚不成,反倒赔了钱财,满心懊恼却无可奈何。
书画本是我毕生所爱,暴富乡绅携重金登门索画,我素来厌其铜臭,执意“索我画偏不画”;钦差借故隐晦索贿,我备下潍县萝卜一盒附诗相赠:“东北人参凤阳梨,难及潍县萝卜皮”,一语婉拒,令其无可奈何。趵突泉官宴之上,面对一众贪浊官吏,我赋诗讥讽:“流到海边浑是卤,更谁人辨识清泉”,暗斥官场污浊。
有地痞恶霸欺压小买卖人,横行乡里,只要告到县衙,我一概秉公而断,打压豪强,护护佑贫弱。一日 ,有位老妇人卖鸡蛋被石头绊倒,我就审石头,这一审 ,招来无数看客,于是,我巧妙罚围观富户出钱赔偿老妇人,其实我所做一切,只是一心想帮助穷人。
平生最爱画竹,好在潍县这地方遍地青竹,竿竿青翠,节节挺拔,迎风不折。我画竹就是画自己的性子,清清白白,刚直不阿。豪门富商拿着重金求字画,我偏不给;寻常百姓、清贫书生上门求字求画,我分文不取,提笔就送。
一心向着百姓,得罪了乡绅权贵,被人诬告陷害,终究落了个罢官的下场。其实,心里也早就有辞官的想法,于是, 离潍时我写下《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鱼竿。”
来时,风和日丽,走时,依然天气晴朗,临走那天,白浪河水依旧静静流淌,潍县老少爷们倾城相送,挤满长街,拦在路口舍不得我走。众人含泪请我留句嘱咐,我望着满街乡亲,满心不舍,缓缓说道:待你们家里老人,就像待孩子一样。
我在潍县为官七年,一直坚守做官不为民,不如回家卖字画。我爱民如子,潍县百姓也真心待我。来时,一身布衣,走时依旧布衫一身,两袖清风,骑着毛驴离开潍县。这份为官的本分与敬老良言,世世代代被潍县人记在心里,至今,当地老百姓一提起郑板桥, 依旧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