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死了。
　　 阿玉怎么死的？
　　 小时候，我去他的煤矿上捡荒煤块，他偷偷在我背篼里塞石头。那晚，我被父亲的棍子狠狠伺候一顿。任我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消除父亲对我的误会，他固执地认定，我就是贪玩成性。
　　 第二天起床，看着身上到处红肿的棍印，钻心的疼，我捏着小拳头“嘭”的砸在门板上，心中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
　　 推开门，却看见父亲正坐在门口抽着旱烟。我吓得一哆嗦，在脑中疯狂寻找辩解之法。父亲见到我，将烟杆在地上磕掉残余烟丝，站起身来。我后退两步，腿一软，暗道：“虎毒不食子！”求生的本能，还是让我第一时间跪在地上求饶。
　　 “爸爸，我今天一定不会贪玩，保证捡回来满满一筐荒煤块。”
　　 父亲见我这般“诚恳”，憋着笑，故作严肃，转身走了。我慌忙站起来，跑到柴房背起背篼就跑，心中却一直在计划着“复仇”。
　　 天光正好，阳光慵懒地趴在山顶，目送我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阿玉见到我，咧着嘴，露出大黄牙嘿嘿笑着。我咬着牙不说话，假装在荒堆里找煤块，眼睛却时不时偷瞄他的动向。果然，吃过午饭以后，阿玉系上绳索，拉着煤船进了矿洞。再三确认后，我拖着背篼，来到阿玉堆成小山的煤块前，飞速往背篼里装最好的无烟煤块。
　　 风吹过山岙，呜呜作响。我因为害怕，双腿微微发抖，蹲了两下，才背起煤块，摇晃着快速逃走了。
　　 我天真地以为，堆成小山包一样的煤块，少了一些不会被发现。晚上，阿玉找上门来，我就知道大事不妙。阿玉开始只是和父亲闲聊，等我进屋后，他微笑着朝我招手，笑容看起来很温和。
　　 “小逍，小孩子不学好可不行哦！”
　　 我瞄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墙角专门存放“按摩棍”的地方，那根棍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我的屁股不自觉地疼，刚想转身逃跑。却被阿玉一把抓住，脸上明明在笑，可我还是感觉到一阵阵寒意，我假装很是惊喜的样子。
　　 “阿玉叔叔，你不常来我家，我去给你找爸爸刚拾掇好的山烟，味道好极了。”
　　 说完就要挣脱他钳住我的手腕。却被他拽回去，横在膝上。褪掉裤子，用粗糙的大手，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抽打，边打边骂。
　　 “小兔崽子，学啥不好，学做小偷，长大了还得了？”
　　 屁股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一边哭一边挣扎，却无济于事。
　　 “阿玉，我日你先人。”
　　 我吃痛后，破口大骂。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就看见那根棍子，朝我挥来……
　　 阿玉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是第二天早上，被父亲掀开被子时，我下意识就要闪躲。却看到父亲手里拿着红药水和棉签。我固执地不让他给我擦药，心里却想起母亲来，泪水便打湿了枕头。
　　 棍子的淫威下，我再一次屈服了。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任由父亲给我擦药，他擦得很小心，也很认真，每一处红肿的地方，都沾满了红药水。突然，我感觉到一阵冰凉滴在后背，肌肉一阵哆嗦。我翻过身，想看看，父亲已经收拾好药瓶起身走了。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今天哪都不许去，在家待着。”
　　 我应了一声，快速下床，从窗户往外偷看，恰好看见父亲正在抹眼泪。小小的脑袋里一阵轰鸣，悄悄把对父亲扣掉的分，重新加了回来。
　　 下午，父亲把我偷来的煤块搬出来，又从家里挑了几块像样一点的装进去，背去还给阿玉。我跟在父亲身后，不情不愿向阿玉道歉：“阿玉叔叔，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阿玉抚摸着我的脑袋，轻声说：“记住了，要学好，以后才不走弯路。”
　　 听着阿玉这番话，我内心翻滚，迫于父亲的压力，我只得乖乖地点头配合：“记住了，阿玉叔叔。”心里却把他拉入永久黑名单。
　　 过年时，南下打工的母亲回来了。带回很多我从没见过的零食，有沙琪玛，奥利奥饼干。比三婶小店里那些落灰的夹心饼干好吃多了，还有好看的衣服。我高兴坏了，穿着新衣服，在平日里欺负我的那些家伙面前，伸出舌头，慢慢舔舐奥利奥夹心里的甜，时不时发出欠揍的吮吸声，看着他们羡慕的目光，我不断吞咽着口水。
　　 阿玉带着婶子，还有小五姐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殷切地笑着对母亲说：
　　 “孩子正长身体，老母鸡下的蛋有营养。”
　　 听着阿玉的话语，我撇了撇嘴。
　　 母亲带着阿玉婶子，还有小五姐走了。她把自己活成了陀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匆匆见上几天面。
　　 时间在我骨缝里悄悄逐年增高。
　　 改革开放初期，打工潮逐渐兴起。禁止私自开采矿产资源的文件落进山里。地里刨食的日子悄然远去。人们穿上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踏上远方的列车，阿玉和父亲结伴而行。
　　 从此，我便放飞自我。在高中三年里，毕业证于我，只隔着几张检讨书和一个大过处分的距离。我终究还是踩着父母走过的脚步，踏上了打工之路。
　　 在工厂里，我又遇到了阿玉。他凭借着一张嘴，当上了车间小组长。我第一次在心里暗暗羡慕阿玉，第一次给他加分，也是第一次嫌弃父亲太老实。
　　 阿玉在车间里越混越好。他总能在合适的时机，给上面的人递烟倒茶。几句荤素搭配的玩笑，总能逗得那些女工花枝乱颤。
　　 我开始接近阿玉，学习他的“生存之法”，他也不存私。很快，我就在阿玉的教导下，学到很多以前最讨厌的东西。半年后，我也当上了小组长。
　　 有一次，车间里分派了一批轻松的活，阿玉私自把活分给和他走得近的女工。老陈是个话少的人，在工厂里存在感很低。那天，他盯着阿玉一句话没说，扛着难做的产品就走了。
　　 “那人眼神不对。”我小声对阿玉说。
　　 阿玉摆摆手说：“这厂里，老实人吃亏，聪明人吃肉。他老陈有脾气也得憋着”。
　　 阿玉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继续说：
　　 “我这是帮他们两口子多赚点钱，他老婆阿凤还不得念我的好？”
　　 我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阿玉每天还是和那些女人闹在一起，却不曾想，早已埋下了祸根。
　　 父亲早就看出了问题，怕我得意忘形，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沉着脸对我说：“你是不是很得意？”
　　 “难道不应该吗？”
　　 我打断父亲的话，闷着头扒着饭。父亲没生气，也没说话。拿着酒瓶子，往我碗里倒了小半碗酒。我有些讶然，这是父亲第一次允许我碰酒。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见父亲端起手中的碗示意我，我慌忙也端起碗，与父亲碰在一起。
　　 “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再干预你的一切。”
　　 父亲喝了一口，将碗放回桌上。
　　 “你记住，只有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更远，也更踏实。”
　　 我没说话，低着头将碗里的饭菜一扫而光，起身故意踢了板凳一脚。
　　 第二年初夏，榕城的天格外热。电风扇吹出的风都是热的。吹在人身上黏黏的，感觉整个人都要馊了。
　　 阿玉还是出事了，接到阿玉婶子的电话，我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来不及和主管打招呼，朝阿玉家赶去。
　　 阿玉婶子见到我就哭。
　　 “他们太坏了，竟然陷害你阿玉叔。”
　　 “婶子，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我安慰着阿玉婶子说。
　　 听完阿玉婶子断断续续的讲述，我大概了解，原来是阿凤老公早就看阿玉不爽了。利用阿玉好色的本性，逼迫阿凤勾引阿玉去开房，然后他带着几个老乡前去“抓奸”，趁机收拾阿玉。
　　 “报警了没有？”我沉声问。
　　 “嗯。”
　　 阿玉婶子哭着点了点头。
　　 见到阿玉时，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我隔着玻璃看着他，浑身缠着绷带，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
　　 阿玉出事，无疑是给我当头一棒。我开始反思自己，变得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两个月后，阿玉出院了。他瘦了，走路有些虚浮。医生说命是捡回来了，后半辈子怕是要和药罐子打交道了。
　　 阿凤和他男人等人，因故意伤害罪失去了自由，可留给阿玉身体的伤，也将伴随他后半生。阿玉带着婶子回老家养伤去了，父亲也跟着回去了，说是年龄大了，扛不住外面的高温。
　　 他们走的那天，我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好菜。
　　 “阿玉叔叔，我敬您。”
　　 酒桌上，我端起酒杯。
　　 我第一次以“您”字称呼他。我心想着，不管小时候我怎么讨厌他，在外面，他确实用心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成就。我在他与父亲的为人处世之间，慢慢摸索平衡之法。
　　 “你小子……”
　　 阿玉揉着有些湿润的眼眶，对我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着了道。”
　　 他喝了一口酒，就弯下腰去，不断咳嗽，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腰来。看着他这般模样，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又倒了一杯，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您向来沉稳。可我还是想用自己的努力，爬得高一些。”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头就喝完了。我看到他眼里有泪水在打转，他假装弯腰擤鼻涕，额头却不小心磕在桌沿上。看着他的窘态，我揪着的心一松，差点笑出声来。
　　 阿玉回到老家后，时间一长，又恢复了往日的本性，喝了点酒，就在村里到处吹嘘他的“光荣”事迹。常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左右邻居争吵不休。
　　 他不能下地干活，所有的活都落在阿玉婶子身上。他只能干瞪着，想帮忙却被阿玉婶子推开了。去村里闲逛时，被人们指指点点。
　　 “一个大男人，靠女人养着真丢人。”
　　 “听说他下面那玩意儿被废了。”
　　 听着众人恶毒的话语，阿玉内心一阵苦涩。开始怀疑自己，讨厌自己。
　　 他开始酗酒，每天都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有好几次把自己又喝进了医院里。医生骂他不要命了，他浑不在意地说：“喝死算了，活着有啥意思？”
　　 他变得暴躁，易怒。
　　 前几天，阿玉又喝醉在门口，阿玉婶子把他扶进屋里，劝他不要喝酒，被他大骂了一顿。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个废物？”
　　 他红着眼，用手指着阿玉婶子，扯着嗓子问。
　　 “啪！”
　　 阿玉婶子还没开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阿玉突然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口中不断喷出鲜血，洒在地上，也有一些洒在发黄的墙上。围观的人见状不妙，赶紧拨打了120急救。山里偏僻，急救车赶到时，阿玉已经走了。
　　 收回思绪，我在手机上快速购买了回家的机票。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望向窗外，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