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在灯下学习的时候，就想起当年母亲用过的那盏灯。
　　 其实那也不叫灯，就是用棉花搓成细粗线条，再用一个瓷器汤匙倒一点菜油，把棉线条摁进油里，用洋火（后来叫火柴）点燃，那就是一家人晚上用作照明的灯。
　　 那盏灯不知道延续了多少年，更不知道它陪着一代一代人，熬过了多少岁月，到母亲这一代，还在继续沿用。
　　 我出生1953年，母亲是19岁生我的。记得我三岁时，就蛮有记性了。一天晚上，母亲从组里收工回来，天色刚刚黑下来。进门的母亲看着屋里黑漆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灯。看着母亲从墙边的砖台上把灯拿下来，再摸索着倒点菜油，然后点亮灯火，又把它放回原处。不知道是母亲怕把油泼了，还是那个地方放着稳当？
　　 灯点燃了，虽然光线昏昏的，暗暗的，但家里能看得见做事。母亲借着那点光亮，赶快淘米，烧火做饭。忙了一天，一家人吃饭是大事。那时，刚解放，农村建设处在互助组阶段，为了组里的事，父亲总是比母亲回来得晚些。母亲最担心的是父亲回来没饭吃，因为男劳力干的重体力活，又干得多，所以母亲总是惦记父亲。
　　 刷锅添米后，母亲急切地坐在灶沿下，对着灶口点柴把子。那次还算顺利，火柴一点，就着了。有时火柴回潮，点几次才能点燃。灶膛的火起来，映得满屋都是亮的。那时家里房子不大，我出生后，父母就把我们住的正房前面接一点做厨房，也叫厢房，这样家里就宽敞一点。灶火映亮了房间，也把母亲的脸映得白里透红。这时，母亲说：“林子，过来挨着我”。当灶火不闷烟时，母亲又急忙起身说：“我把灯吹熄嗒，节约一点油。有灶火映亮屋里就可以啦。”
　　 过一会，父亲收工回来了，看着屋里没有点灯，便问：“怎么不把灯点亮呢？”母亲说：“灯油用的是吃的油，节约一点是一点，留着炒菜吃。”父亲对我说：“往日你曾祖父、祖父还节约些，吃三担大麦，没吃一滴油。”父亲打趣母亲说：“没想到我结个媳妇，接祖辈的代，难怪说不是一样的人，不进一家门呢”。一句玩笑话，把母亲也逗得笑起来了。
　　 油灯最怕风吹灭。有时母亲点着灯，由于动作快了一点，火苗一晃就灭了。这样来回几次，既耽误时间，又影响情绪。更不用说有风的时候。我们家那时主要从厢房进出。到了冬天，老屋北侧吹过来的风，往往在厢房门口打个旋儿。那劲儿把门也能吹开。一次，母亲刚点燃灯，一阵风过来，听到门外嘭的一声，把门吹开了。油灯根本经不起那一吹，连灯座一起吹翻了，洒得到处是油。母亲拿着那个汤匙灯，又是心焦，又是可惜。母亲说：“人穷，风也欺负。”那时，也有人家用的洋油玻璃罩子灯（后来称煤油灯）。那样的家庭，一般都是小手艺人家，家里赚点活钱，自然就大方些。
　　 听到这话的父亲连忙说：“我一定想办法赚点钱买个罩子灯。”自那以后，父亲经常早早起床，背个捞鱼虾的网捞就出门了。有时蛮晚，才看到父亲背着网捞，手里拎个装着小鱼虾的木桶回来。一家人舍不得吃，母亲就洗得干干净净，拿到镇上去卖。这样过了一些日子，有一天晚上，我不知道是在哪里玩了一圈回来，老远就看到厢房里通亮。当时我惊奇地直奔家里。走近一看，哟！原来父亲拿着一个玻璃罩煤油灯，面带微笑地左瞧瞧，右瞅瞅，那盏灯，仿佛照亮了家的整个世界。家里终于有了玻璃罩子煤油灯，母亲再也不担心灯被风吹灭了。后来母亲也可以安心地在灯下做针线活。记忆中，我们姊妹几个从小到大，衣服、鞋子，都是母亲在那盏灯下一针一线做成的。为了一家人的穿衣，母亲常常忙到深夜。
　　 那盏罩子灯没用两年，湾里通了电。这是天大的喜事，从此开了先河。
　　 我们村能很早能用上电，是因为有鼓架山和长山两座姊妹山。1956年6月武钢建设，伟大领袖毛主席来视察在建设中的厂区，老人家举着望远镜，看到对面的两座山说：“那座山可以开发利用。”（这话一直在我们村里流传至今，无史料记载。）于是，建设项目很快落实，就是到家乡来开采基建石头。从此，武钢人，家乡人都一致称呼那里是“采石场”。
　　 在武钢的帮助下，首先是抽水机，碾米机，这两项前所未有的先进机械开启了历史新纪元。接着就是为家家户户解决照明。安装电灯，是乡亲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如今却已经送上门来了。时间大约是1958年春季，我们村用上了点灯。
　　 装上电灯的家家户户，亮得像白天一样。记得父亲带着电工师傅在家里安装电灯时，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手舞足蹈，发自内心地欢喜。那时，为了节约电费，大都是用15瓦灯泡。就是那个15瓦灯泡，从根本上解决了家乡照明难的问题，结束了祖祖辈辈用油灯的历史。对着那盏明亮的灯光，母亲时常回忆：“之前那些黑灯瞎火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我们总算熬过来了！”
　　 电灯，怕的是停电。假如，一家人正满心欢乐之时，突然停电了，会让大家措手不及，亦是多么扫兴的事情。一次，我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整个湾子都黑漆漆的。还有人在外面叫起来：“怎么停电了呢？是怎么回事？”父亲急忙直奔采石场去问个究竟，结果是开采石头电力不足，暂时停一下民用电，以缓解工地生产用电紧缺的问题。在后来的日子里，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次数多了，大家也都习惯了。村民们无非再把煤油灯找出来，作为停电时的应急之需。
　　 除了停电，还会遇到灯泡钨丝被烧坏的问题。灯绳反复拉几下，灯还是不亮，把灯泡卸下来一看，哦！灯丝断了。乡亲们遇到这事会一筹莫展。使用久了，就慢慢学会如何保护。说是有个姑姑家里，一开始就把电灯安装在一个高墙上，一直不动它，灯泡一直没坏过。后来我们家也学那个办法，把灯安装在高高的墙壁上，谁也不准碰它。可是，灯泡放高了，又削弱了照明，家里又恢复了往日油灯昏暗的日子。
　　 那时，还处于物资紧缺的年代，买一个灯泡都不是那么容易。一只15瓦的白炽灯，至少要一块多钱。当年农村能随手拿出一块多钱来，是稀罕事。买不起灯泡，就不用。因此，大多数家庭干脆停用点灯。我们湾里有个孤寡老人说：“电灯是好，要用钱。”灯泡坏了要买，电费要交，在经济困难时期，这事着实给乡亲们带来一些经济压力的困惑。
　　 八十年代初，大妹在公社工作，一天，她带回一支日光灯，说“虽然只有8瓦，相当于白炽灯的25瓦”，光线柔和明亮，而且经久耐用。自从家里用上日光灯之后，再不为损耗灯泡发愁，也不为消耗电费担心。小小的8瓦日光灯，驱散了旧日缺灯少钱的窘迫，也让村里人见识到新式灯具的好处。接受了新生事物后的乡亲们，也陆续买回日光灯，渐渐换掉了易损坏和耗电的老式白炽灯。
　　 最庆幸的是，在母亲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了时代的进步、日子越过越好。这样的生活给她带来实实在在的幸福感。一盏小灯，照亮了苦寒岁月的尾声，也点亮了往后的寻常日子。
　　 那盏灯，从15瓦白炽灯泡发展到8瓦日光灯，再到现在的LEDT8/T5灯管、LED支架一体化，既省电，又长明，而且电力也充足，这日子越发过得明亮通透。
　　 母亲如果能看到现在的光景该多好。那个点油灯也要考虑节约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