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文璞书苑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文璞】香落十年——都江水韵(散文)

编辑推荐 【文璞】香落十年——都江水韵(散文)


作者:秋水翁 秀才,1880.9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19发表时间:2026-06-04 21:47:30

引子
   都江堰越来越像一碗炖好的蹄花汤,在宝瓶口的商业街上空飘荡。
   在蓉城,尝过这道美食的人很多。取一根洗净的猪蹄,先用沸水煮开,捞起,去腥去血渍,再洗净,放入锅中,加少许盐,先猛火,后文火,炖煮一两小时,待汤汁乳白,猪蹄软烂,吸一口,瞬间在口中化去,只留下满嘴的油腻。
   当然,我不是要说美食,自古美食与地域文化是脱不了关系的,都江堰也不例外。用一道美食,来描绘一种美景,这是口舌与心意之间的转变,从眼耳鼻舌身意出发,其实最终都落在“意”的体验上,所以用“意”去感受都江堰,才会荡去我几十年前对它固有的印象。
   都江堰的原名为灌县,不知道是谁把它的名字改变了,这样的命名,多了一分仙气,却又少了一分实在——或者是发展理念的转变所致——从那时起,我们便对传统农耕文明做了选择性的遗忘。
   从高空看,都江堰景区整体呈“U”字形:它的主要景点包括离堆公园、宝瓶口、飞沙堰、鱼嘴、二王庙、玉垒山等,无论你从东进入从北而出,或者是从北进入从东而出,都能让你顺利游完整个景区。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去过都江堰了。二十几年前,曾和妻子小霞牵着手,从学校外的青城桥,沿着坑坑洼洼的江边小路溯江而上,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能寻到江水的源头,寻来寻去,寻了一辈子,只寻着心里的那一片水的温柔。
   文友徐珍老师来,指着横在内江上的南桥问我:“‘南桥’二字是谁写的,还有飞檐上立着的人像是谁?”我抬头看了半天,一点眉目也没有——我记住了它的往古之意,却忘记了近代人对这一片水的欣喜。
   其次便记住了南桥上曾经的一联诗: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离堆公园
   到离堆公园,你得趁清晨无人的时候去,水润着,雾笼着,然后隔着一层一层的树和花草听奔腾的江水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听得久了,你整个身心全是水汽,那是极好的一阵凉意。
   公园正中是一条幽幽笔直的石板路,不过现在游人很多,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幽”字一下子便被抹去了。这样的公园曾经太过平常,以至于你随意地进去,绕着园子里的曲径浏览一遍,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只有公园里一株古银杏,还留在我的脑子里,今天算起来那树应有一千八百多年了吧?传说那是张松种的,张松是谁?就是《三国演义》中向刘使君献蜀国的张别驾,只是今天古人已化作灰尘了,树却依然蓊蓊郁郁,所以人不及树久矣!今天的蓉城文化元素里,有许多蜀汉的痕迹,与刘使君有极大的功劳,推而思去,张松也是不可忘记的了,所以,再看这一棵银杏时,千百年的功过是非,便在树的纹路里浅浅深深地流淌出来。
   这棵树其实并不高大,散乱的枝叶与千年古意似乎沾不上边。它的高寿,恐是这一汪水的喧颠与浸润,让生命一直活泼着,活出了神一样的韵味来。
   离堆公园的尽头,便是伏龙观。站在它的最高处,远可观水利工程的飞沙堰、金刚堤、二王庙、安澜索桥……俯可看宝瓶口奔流不息的江水。
   宝瓶口是这水利工程的一处咽喉,岷江水从上游而来,像一条怒吼的巨龙,绕着山的弯道,直接撞破了玉垒山,形成一条狭小的缝隙,然后水带着奔腾和咆哮,从缝隙中穿流而过,直奔成都平原。所以此为都江堰观水的一处绝好的地方。
   余秋雨写过都江堰,他说“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那时候他把长城与都江堰并列来说,借这两处人文景点,以展示他对历史和文化的独特见解,凭此欲破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些密码。其实他对都江堰的了解,是不完全的。
   他从效用和历史的角度去看都江堰,以为人类的创造力胜过自然之力;“水旱从人”的背后,是人的智慧和文明的有力证明——所以他讲都江堰、讲长城,似乎就可以讲清楚中国的文化和历史。但是,他难道不知道蜀人文化的核心不是“儒”,不是“佛”,而是“道”?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无论从秦汉到当下,只遵循了一个字——疏,这是水与人的融合,不是人成就了都江堰,而是水流成就了这一功绩。
   孔子这样地看待过奔流的水:
   “夫水者,启子比德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绵弱而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必东,似意,是以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尔也。”(见《荀子·宥坐》)
   孔子借水性来讲人德,即仁、义、智、勇、察、包、善化、正、度、意志,劝人行水德,做一个澄明贤达的君子。但从天地自然规律而言,孔子正是看到了水的自然属性,从水的流变中,看到了宇宙的规律,所以孔子的思想,其方向在于对天地自然生命的追求。启君子之德,在于善化——君子欲修美德,应该像水一样融入天地万流之中,同一、同化。
   在这里,孔子还表达了另一种底层逻辑。何为“大水”呢?具有狂怒不羁、奔腾不息的野性。而“野”字最根本的含义,是原始的、初萌的、纯真的,君子立于大水之前,应该有回归童真的念想,对生命也应有三问:我来自哪里?我如何立世?我将归于何处?
   《论语》做了很好的回答——
   曾晳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千万不要以为这里只是在讲君子治国之道。其实孔子最后下的结论讲的正是对生命的态度,如我们今天立在伏龙观看奔腾的水一般,心中所思的什么,便能从水中看见什么样的心境。水流的形态,作为客观实体而言,在每一个人看来都一样,但因为每一个人思想和认知的不同,得出的对水的意象却是千差万别。曾点看到的暮春的祥和与平静,看到生命自得圆满的过程,所以他推崇的治国理政之策便由此而升华:上位者越是无为而治,暮春之景越是安顿平静;上位者越是折腾不休,暮春之景越是枯败不堪。孔子非常欣慰:他与曾点一样,从底层的生命逻辑来考量——不折腾、不张扬,随自然之理疏导民意,使之具有流动的生命力;同万物融为一体,才能真正地感受众乐之乐。
   孔子还说:礼失,而求诸野。也正是这个道理——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最底层,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生命,才能看见一个真实的自己,看见那个万物共同遵循的自然之“礼”。所以孔子有一颗纯粹天真的灵魂,他的思想内核是寻找生命的真性,然而后世人却用包装精美的功利思想曲解了他老人家的生命观,岂不可悲!
   老子也讲水:“上善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为不争,故无尤。”(见《帛书道德经》第八章,王本)
   所以要真正地了解都江堰的因果,先用心去体会这一汪流动的水。人类在观察水的流动、山的走势时,利用水和山的特性,成就了这一片哗然的水声。不过这只是一种以实用为主导的认知,而当你抛却知识的逻辑性,其实你很容易发现,水根据自然时节、地理地形的变化、变迁而改变自己流动的时间、形态、方向、量能……以便顺势融入整个天地的大化流演之中,这便是以无为求得最大的有为,这便是“上善”。而“利万物”,不是给万物提供利道的方便,而是对生命个体的超越,是与万物融合在一起,共同成就天地创化的精神。所以自始至终,人都是向自然学习,向万物取经,在这一片奔腾的喧哗里,山水才是人的师长。
   而“疏”的含义,正是这取道自然之法的精髓。它还有另一个含义,那便是距离。
   朱光潜先生说:“‘距离’含有消极的和积极的两方面。就消极的方面说,它抛开实际的目的和需要;就积极的方面说,它着重形象的观察。它把我和物的关系由实用的变成欣赏的。”(见朱光潜《文艺心理学》)
   今天我们讲“离堆”二字的形成时,与距离便有密切的关系。伏龙观所处之地,其实是玉垒山的一小部分,因为成就水利工程的缘故,人为它开掘宝瓶口这一条缝隙,这正是利用了水的柔性和流动性,以“道”为治水的核心思想,让水进入到指定的地方;所以这脱离开来的一小部分山崖形成的距离便成就了一汪水的功用,故此地便取名为“离堆”。
   “离堆”是极漂亮的一个名字,无论从伏龙观看玉垒山崖,还是从玉垒山俯瞰宝瓶口和伏龙观,它都是一种享受——从美的角度看,两山夹一缝隙,水流奔腾呼啸而过,烟雾层层,那苍翠的山崖;那激昂的水声,人浸润其中,有一种荡气回肠的缠绵感。
   其实这样的体验正在消解你对它功用的认知——它不仅仅是一个水利工程,它应作为一件艺术品来欣赏。尽管这件艺术品是人工穿凿的,但你看那流动的水,动与静之间和谐地表达着一圈漩涡的形成、一滴浪花的跳跃、一阵水雾的升腾,你一定会有一种被吸纳、被融解的感觉,这种感觉的背后是心灵对现实认知的逃离,而努力探求自我精神的解放,此时此刻,水照亮了一个充满生趣的生命世界,把你的心性澄明起来,敞亮开去……
   飞沙堰
   立在飞沙堰的堤坝上,老想起一首古诗: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那时候走过飞沙堰,总爱脱了鞋,拉着小霞的手,踏浪而去。即便是冬春的枯水季,也习惯于站在飞沙堰边,光着脚伸入冰凉的水里泡一小会儿,任刺骨的冷从脚底平静地蔓延到头顶,才能真正地感受到“沧浪之水”的清与浊,温与凉。
   可惜现在已经是初夏,水涨得高了,也浑浊了,下游的闸门关闭起来,飞沙堰淹没在浑浊的水下,所以想赤脚蹚过堰口,感受岷江之水的冰凉,倒成了一种奢望。
   同行的康老师站在岸边,指着对面的山崖说,那里极有风水学的道理——此正所谓“遇湾截角”的再现。
   飞沙堰是一条低矮平直的堰口,与内江弯道相切。从河流地貌学的角度来看,内江在玉垒山下,正形成一个弯道,水流被宝瓶口狭小的河道所阻,在惯性和离心力作用下,弯曲的河道就形成了强大的弯道环流。弯道环流在弯道段内做曲线运动所产生的离心力,使表流指向凹岸,底流指向凸岸,在断面内形成封闭的横向环流。而底流的水带着更多的泥沙,从飞沙堰径直注入外江。所以飞沙堰的实际作用,一是泄洪以控制内江水量,二是淘沙以防止内江淤堵。古人并不懂水文地质,却相信风与水之间的流动会形成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我们今天称之为“势”。
   我们并不是迷信风水。真正的风水,作为宜居或其他建筑的选择,是地质地貌、山水气候多方面元素的综合考量。很多建筑至今千年屹立,正是古人对自然的重新定位。归根结底,风水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只有尊重自然的生命之力,这种“势”才能永久地保存下去。
   立在飞沙堰外的堤坝上,这里是近观玉垒山与宝瓶口崖壁的绝佳位置——看水势,听水声,在昏暗与杂乱之中去感受一种美的享受。
   “立于那堰上,眺过奔流的江水,便正对崖上的斗犀台。隔江对望,悬崖陡壁,乱石穿云,水流冲刷处寸草不生,可见那江水之急切,奔流之迅速,似有卷万物随江而去之势。江水随山势之利导,直奔宝瓶口而去。
   ……眺望江水从远方不紧不慢缓缓而来,然江水至身前,其声猛然大振,一霎时,如机翼声、马蹄声、刀枪交接声、呐喊声、钟声、鼓声……交织在一起,像千军万马混战了起来。汹涌的水流撞击离堆,水花飞溅,张牙舞爪,甚为惊险。水落之处,细雨蒙蒙,烟雾层层,轻轻地飘落在离堆的石壁之上。此都江堰之水也,融细腻与粗犷,拥柔情与豪壮。纵观茫茫江河湖海,能与之比者有几?”(摘自我的散文《都江堰》,见江山文学网)
   那时候年轻,远望水流的奔腾,涌动着激昂的情绪。而今天重游旧地,已经两鬓染霜,此时心意竟如无风的海面一般平静。
   其实欲体会奔流的水,真正的感知应该用心去“听”。悠远舒缓的声音,适合一个人远远地听,如琴声、如笛声,不掺杂任何杂质,给人耳朵里一片澄澈的享受;清脆响亮的声音,适合近听,如贾母在听清唱的戏曲时,小戏子们说,听一听嗓子,是一种稚嫩和纯真的享受。
   而关于眼前的这一湾水,如何听得?它浑浊,它嘈杂,它无理地纠缠,肆无忌惮地乱窜,打破了人对水的初始印象——那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混乱,给人一种仿佛迷离的醉意感。
   三十年前,我不过二十岁,曾夜游过此地,当时我立于堰口一端,脚踏着江边的沙石,站得久了,便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仰望天空。那时候江面无风,只有一轮弯月,月在水雾之上,看不见水色,也不见水的动态,对面山崖只是一片黑影,四周无杂音,只有水声。
   天地与黑暗融为一体,把我包裹其中,水声不间断地从地下、从空中、从黑暗的每一个角落浸进我的身体里。身体流淌的血,随着水流的声响,起起伏伏,使人感觉不到寒冷,心跳也跟着水的声音,被摊薄、被稀释、被掏空。

共 8787 字 2 页 首页12
转到
【编者按】这篇游记散文跳出常规写景叙事的窠臼,以都江堰流水为载体,融山河景致、文史哲思与个人情愫于一体,文笔温润厚重,意境悠远绵长,是一篇兼具画面感与思想性的佳作。文章构思精巧,开篇以蹄花汤喻都江堰,以烟火美食衔接地域文脉,由浅入深、自然脱俗。作者遍历离堆公园、飞沙堰、鱼嘴、索桥诸景,不堆砌风光,不赘述典故,而是以景载道、以水悟心。从孔子水德、老子上善若水,到庄子支离疏的审美哲思,旁征博引却不晦涩,将都江堰千年“疏”字治水智慧,解读为顺应自然、无为有为的天地大道,刷新了对水利文明的浅层认知。全文贯穿细腻真挚的个人情怀,年少偕游的温柔旧忆、暮年重游的心境淡然,今昔对比间,让山水有了温度、岁月有了质感。作者解构余秋雨的固化评述,跳出功利性的文明解读,挖掘都江堰独有的道家内核与东方审美,阐释“小中见大”“芥子纳须弥”的生命智慧,立意深刻独到。山水为骨,哲思为魂,情愫为韵。文章将自然景致、传统文化与人生感悟完美交融,在潺潺江水中读懂自然、照见自我,文字从容通透,意蕴绵长,予人无尽启迪。感谢作者赐稿文璞,期待新作。【文璞书苑编辑:别似幽居人】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龙泉剑客        2026-06-05 16:37:43
  引经据典,大手笔的文章。
曾经的乡下少年,我愿用我的笔写我的过往,我的现在,甚至我的将来,分享我的喜极而泣,悲从中来,甚至是吊儿郎当。
共 1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