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丹枫】书屋情(小说)
一
“星光书屋”在老城区的地铁站A口拐弯处,虽处繁华地段,但平日里来买书看书的人并不多,尤其是近两三年。
向远又一次在“星光书屋”专心读书待到快闭店时,手边自选的那叠准备一口气读完的人工智能类书还有几本没动,他不得不加快了阅读的速度,还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记本厚厚的,已经记得满满的了。
美丽的书屋女主人苟思正蹲在诗歌专架前整理被翻乱的最后两本诗集。她穿着浅蓝色连衣裙,马尾辫垂在肩侧,发梢沾着夕阳的碎光,闪闪发亮。陈旧的木质地板上,她缓缓移动的影子和书架的影子交错,像一片漂流的云。
墙上的电子报时钟蜂鸣器连续响了十九次。
随着“叭”轻轻一声响,向远身侧的一盏LED台灯亮了,照着他俊朗的脸庞更加明亮吸睛。随即,他抬起头,食指撑撑眼镜,感激地望向不想打扰自己的女主人已离开的背影。
"你好!你接着读吧,我不影响你读完。"苟思感觉到了背后向远的目光,回过身走到这最后一名读书人身边,微微鞠躬,低垂眼帘,很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她对这个好读书的青年很有好感,不仅因为他英俊伟岸,更因为他孜孜不倦读书的模样。
当她再抬头时,弯弯的睫毛上沾着的几粒灰尘被霞光照得清晰,像落上了几颗细小的星星,“需要为你叫一份外卖吗?我们书屋为每一个来店认真读书耽误吃饭的读者,免费提供一份快餐。”
“哦。不用,不用!我明天再来。”向远慌忙合上书——是博尔赫斯的《诗艺》,正翻到第17页,那页空白处夹着他刚写下的半行诗:"阳光落在第三排书架的第七层,像你昨天系的蓝丝巾。"
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连连道歉:“对不起,耽误了你的下班时间。”把书放回原位时,指尖碰到了一本《文明的解析》,书脊上有个浅淡的红色指印,是苟思的吧?他的手不自主地顿了一下,看来她常阅读这本书。
"抱歉,没注意到时间。"他再次躬躬腰表示歉意。再提起电脑包挎上肩,金属扣撞在书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执意马上离开。
“没关系,我们书屋的门,为每一个读者开着,也会为热爱读书的人亮灯。”也许是为了让向远不再自责,苟思接着招呼,“哦,等等。”从书桌上拿起那个纸袋子,双手捧着递给他:"给你煮的姜茶,还没喝呢。都凉了一半,还要不要热一下喝?"袋子上印着书店的logo,是一幅苟思自己创作的钢笔山水画。
向远不推辞,双手接过,指尖竟碰到她的手背,顿时,一股不可名状的暖流通遍全身。她的手很凉,刚整理过书架上的书。
"谢谢。桃花潭水深千尺……"他感叹道,声音有点嘶哑。
苟思有些惊诧,“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抢先两步赶到门口,拉开玻璃门恭送,一阵风牵着玫瑰花香涌进来。
窗外,天边的残霞已经稀疏,路灯灯光透过乳白色的窗帘洒进来,窗帘随风飘逸,在他俩的脚边投下交错翻卷的光波。
向远再次道声谢谢,有些踟蹰地离开书屋。
地铁口睌高峰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向远几乎是站在原地没挪动出一步,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拱卫着紙袋子,像保护着襁褓中的婴儿。姜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像心里藏着的那后半行诗,慢慢热起来,燃起来,烧红了脸庞。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竟然掏出手机,大胆地给苟思发了一条消息:"姜茶很好喝,谢谢!下次还能喝到吗?"发出去,又忐忑不安。
不到五分钟,手机震动。苟思回复:"明天下午三点,我煮红枣的。"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向远想高呼一声,还是强忍住了,心里蜜似的,走路如同踩在棉花上。
二
第二天下午三点,向远准时出现在书屋时,苟思正伏在柜台前写便笺。她面前摆着个陶制茶杯,飘着红枣的甜香。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柜台上的一本精美的诗歌集。
"你,来了。请坐这儿。"她声音有点发抖,掩饰不了兴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两张藤椅,其中一张椅背上搭着她的针织衫,浅粉色的,像朵含苞待开的桃花。
向远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不经意地看了看那本诗集,一枚树叶脉络的粉红色书签夹在书中,垂下的绿丝穗在微微飘动。
“我可以看看吗?”他手指诗集。
“当然。”她爽声答道。
向远翻开诗集,书签处是传奇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所作的一首唯美诗歌《请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当夏日的光阴已经流逝。
请允许我,成为你的音乐,
当夜莺收敛了歌声。
请允许我,为你绽放,
在秋风萧瑟的花园。
请把我,采下吧,
这余下的最后一片花瓣,
愿在你手心,倾诉思念……
向远读着读着,脸竟然红了,书签特意夹在这首诗里,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不自觉地扑通扑通乱跳。偷偷瞟一眼正认真工作的苟思,立即又责怪自己想多了,狠狠掐了自己两下。
匆匆合上诗集,忙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昨天熬夜写的系列广告方案之一,客户是一家将新开业的奶茶店,点名要向远亲自“操刀”,要求广告创意"青春、活力、独特、有网红感"。
向远双手微微颤抖,不听使唤他翻到了第三页,方案里原有的slogan,被他心不在焉地划掉了,再改成:"喝一口,像咬了一口春天的云",觉得不如意,马上改成“云在嘴里,你在心里”,最后又划掉,改成"星光里的奶茶,像你递来的姜茶"。就是这样,改了,划掉;划掉,再改,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慌慌的,静不下来。
"在写什么?"苟思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杯壁上凝着晶莹的水粒,像她眼睛里的光。
向远慌忙关上文件夹:"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苟思注意到向远有些慌张的䘜色,再看一眼诗集,甜美地笑了:“哦,你也喜欢狄金森女士这首诗。我闺蜜小雅特喜欢这首诗,她上午来又读了,留下书签,可能是方便明天来继续读吧。”
向远脑袋“轰”一声响,怅然若失,轻轻“哦”了一声。
苟思洁白的牙齿轻咬红唇,目光扫过他有些尴尬的脸,微微一笑:“给!”递上茶杯。
他站起来,双手急忙接过,红枣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钻进鼻翼。
"昨天的诗,写完了吗?"苟思突然问。她指了指书架上的《诗艺》,在第17页的空白处,那写有半行诗的纸还在,似一颗埋进土壤里的种子。
向远的耳朵发烫。昨天早上,他来的时候,苟思披一身霞光,窈窕身姿柔柔韵动,修长的莲藕似的手臂有节奏地擦着玻璃窗,玻璃映着她美丽的倩影,一方蓝丝巾系在长发上,被晨风吹得飘起来,像迎风招展的旌旗。
“啊,太美了,这就是一首深情的抒情诗,怎不令人想咏诵。”他盯着眼前这美丽姑娘迷人的身姿和蓝色的丝巾叹息,灵感涌动,立刻掏出笔在纸上倾诉衷情。刚写了两句,苟思转过头来望向他这边。他吓得慌忙把笔塞进口袋,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哼起一首民歌的旋律。
"没……没写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的甜蜜直入心扉,他沉浸地“啊”了一声。
苟思笑了,眼睛明亮得像十五的皎月:"我昨天看到了,写得很好。可惜的是,没有读到后面也许更美的诗句。"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诗艺》,翻到第17页。阳光照在那半行诗上,字迹变得清晰,轻声唸道:"阳光落在第三排书架的第七层,像你昨天系的蓝丝巾。"她细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字迹,像在摸一片美丽的云。
"诗中的主角昨天系了蓝丝巾?我可不记得了。"她回头时,脸上带着点调皮的笑。
向远这才发现,她今天系的是一条米白色丝巾,系在马尾辫上,更添了几分妩媚柔美。
"我记错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盯着茶杯,水面映着他发红的耳朵。
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有片叶子飘进窗户,静静落在他的电脑包上,像只欲飞的蝴蝶。
接下来的几天里,向远没再去书屋。
他十分想去,但又害怕去。几次特意坐地铁赶到书屋前的A出口,却踌躇着不敢走出去,在A口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闷闷地再坐地铁返回。
三
向远知道,自己偷偷恋爱了,是单方面喜欢上她那种。心中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从来没有过的忐忑,也从来没有过的烦闷和苦恼,这莫名的烦恼成天困扰着他,茶饭不思,工作走神……
他几次鼓励自己说,喜欢她,就大胆地说出来,向她勇敢地表白。恋爱是太阳下最光明正大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他终于决定了勇敢表白的特殊方式。
他第一次给苟思,也是第一次给异性写一封特别的信,是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奶茶店的方案还是被改得面目全非,总监的留言框还亮着:"向远,你写的东西太文艺,不符合年轻人的审美。"
他揉了揉眼睛,干脆移动鼠标,不写广告了。从抽屉里拿出个簇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浅蓝色的,印着书店的logo。——苟思送他给的,是让他写读书笔记,说:思考是读书的灵魂。思考才会使读书有收获,而笔记则是思考的最好方式。
向远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苟思的娟秀笔迹:“愿你写的每一句话,都有温度。”字迹很轻,像一片落在纸上的羽毛。
他不喜欢在电脑上表达自己的意思,认为笔写的文字才是真情。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苟思,今晚加班到凌晨三点,电脑里的方案不知又改了几遍,总觉得词不达意。不知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你那天给我递姜茶时的情景,摄人心魄的身姿,美丽动人的眼睛,泉水叮咚般的声音,可爱的模样,纤细修长的手指……这些,都一一浮现在眼前。可能,永远挥之不去了……哦,你说,我写的奶茶店的slogan,要不要改成‘像星光里的茶,甜得像你\\\\\\\'?急盼!"
思如泉涌,不辍笔,连写了满满三大页,诉说心里话,直到窗外夜空开始泛白。
他把那三页纸轻轻撕下来,非常认真地折成一只纸鸽,希望有一天能飞到她身边。
纸鸽放进抽屉时,手机震动了——是苟思的消息:"两天了,都没看到你,是不是加班了?我留了一盏灯,等着你。"后面跟着是一张特写照片:书屋的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温馨地散发着桔色的光,旁边放着一杯冒着騰腾热气的姜茶,还隐隐看见墙上的电子时钟。
注意地看看消息发送的时间,与照片中的电子钟显示时间竟完全一致。
“她,还在书屋里?深夜了,也没睡。”手拍额头,喜出望外,不再犹豫,向远立即抓起电脑包就往楼下冲。
凌晨的街道很静,只有一盏盏路灯照着他的身影,缩短了又拉长,拉长了再缩短,一个深夜奔向虔诚的年轻人。
他跑到星光书屋时,玻璃门上还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里面的灯亮着。推了推门,没锁。
进到屋里,苟思趴在柜台前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马尾辫有点松散了,懒懒地搭在她雪白的颈脖上,铺在浅蓝连衣裙上,像一片展开的蓝色云雾,尤其楚楚动人。
笔记本电脑放在她手边,屏幕上是她写的书屋日记:"今天他又没来,那天他说要写奶茶店的广告方案,肯定又加班了。一个简单的方案,真需要几天的时间吗?我新煮了一杯又一杯的姜茶,还有温度,等着他……"
向远泪湿了双眼,轻轻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像碰到了温润的琼玉。
不影响她休息,他把纸鸽轻轻放在她的笔记本键盘上,转身要离开时,苟思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向远?"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上沾着眼泪,可能刚做了个心动的梦。
"是我。你睡吧。"他蹲下来望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窗外的天已经微亮了,淡淡的晨曦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她疲惫又红润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你来了。"她笑了,眼睛里还带着睡意,像一株刚苏醒的睡莲。她拿起桌上的姜茶,没递给他:"凉了,我再去另煮一杯。"
向远抓住她的手:"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他把纸鸽放在她手里,纸鸽上还留着他的体味。
“什么呀?”苟思急急打开纸鸽,迅速看起来,脸慢慢红了。
当她抬头时,眼睛里闪着光,深吸一口气:"向远,你写的……是真的吗?"
向远认真点点头,心跳得像在擂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