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天去了一趟超市，鲜红的荔枝映入眼帘，不禁回想起那段荔枝记忆。
　　 故乡靠海，海鲜常吃，而经常吃荔枝，是小时候去外婆家过暑假。跟外婆家是同一个县，但外婆家在县城北部，偏山区，水果种植多。
　　 外婆家在一个山坳里面，去外婆家必须走一段很长很长的山路，穿过两座山才到达外婆家。山坳里的小山村人口不多，四周高山耸立，绿色满山，景色优美，有农田、牲畜，也有小溪潺潺。我自小在海边长大，来外婆家，像是误入桃花源的外来人，我很期待在外婆家的日子。
　　 山村不大，走一圈也不过十几二十分钟，虽是盛夏，但多了一丝清凉，没有靠海的那种闷热之感。在这满山绿植的山头中，有龙眼树、黄皮树、橄榄树，更多的是荔枝树。那一年暑假，刚上小学的我去外婆家过暑假，外婆家种了好多荔枝树，摘荔枝也是一项大工程。有一次，我跟着外婆去摘荔枝，荔枝树并不高，蓬松的枝叶，向四周生长，那一串串鲜红的荔枝挂满山头，像是一个个小铃铛。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荔枝树，站在树底仰着头，看了好久。周遭还传来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耳畔。而小舅早就站在树上，开始摘荔枝，像只小猴子在树杈间来回穿梭。
　　 我见外婆在树底下铺了一张纱网，舅舅摘好就往纱网里丢，噼里啪啦地响，我和外婆就在底下捡，外婆时不时地将剥好的荔枝递给我吃，外婆手跟荔枝的外壳一样粗糙。我接过外婆递过来的果肉，晶莹剔透的，放进嘴里，那荔枝的汁水瞬间炸开，甜意直冲心底……不一会儿就装了好多框荔枝，等到下午的时候，就有专门收购荔枝的商贩去收，价格也便宜，好像就几毛钱一斤。小山村家家户户大都种荔枝，留着自己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便宜就便宜吧，大都出售卖，也会留一些在家里吃。记得外婆将荔枝倒在地上，我就坐在荔枝堆旁，岔开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不知吃了多久，外婆端着刚焯过水的荔枝，走过来说：“幺儿，不能吃太多了，容易上火哦！”
　　 “好，外婆。”我嘴里塞得满满的，才不舍地去洗手。外婆放下手里的荔枝，将我垒成堆的荔枝壳和核捧起，丢进垃圾桶里。才拿起荔枝铺设在阳台上，她蹲下身，踮起脚，身体向前倾斜着，双手将荔枝扒开来，准备晒荔枝干。又起身走向她晒的草药，弓着背抓着草药甩了甩，强烈的阳光将外婆依稀白发照得更加明亮了起来！
　　
　　 二
　　 后来再去外婆家久住，是上高中的时候。
　　 之所以那年去外婆家过暑假，是因为亲戚的一句话：“放暑假，大家都出去打暑假工了，你怎么不去呢？下学期高三了，去找找暑假工，赚点生活费。”听到这句话，我转动着眼珠，抿了抿嘴，原来寄人篱下是很不好受的。在别人看来是对我的关心，可我自己反而觉得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
　　 一个月不到的暑假，就得回校上课了，谁会招聘呢？我只能去外婆家，去的时候，外公他们正好在收割水稻，我也帮忙收割，可是我笨拙的手法，不小心割伤自己的脚。外公看到了，直起腰来道：“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看着不像是会干活的，去休息吧。”外公说得很重，神情严肃，我心跳得很快，不敢直视他，眼睛总是往别处瞟去，也不敢多说什么。外公又让小舅回家拿来创可贴，外公蹲在我面前，用干净的棉手套擦拭血迹后，撕开创可贴，轻轻地贴上……
　　 那年暑假我在外婆家住了好多天，因为是小山村，村庄人都吃得比较简单，靠山吃山，吃得多就是蔬菜之类的。肉食不常吃，海鲜就更少吃了，外公他知道我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他那天专门托村庄人去镇上买了一条鱼回来。吃饭的时候，外公说：“多吃点鱼，海边长大的娃儿！”说完往我碗里夹了夹鱼肉，自己夹了菜就吃了起来，边吃还边时不时用余光瞥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外公是为了我，特意托人买的。
　　 吃过饭后，我总会待在楼阁阳台，外公躺在躺椅上听潮剧，摇晃着椅子昏昏欲睡了过去。我则坐在门槛上看着眼前的山坳村庄。虽是盛夏，家里没有空调，但山坳里的午风是清爽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南方的天气阵雨说来就来，有时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是乌云密布。那时候坐在二楼的门槛上，嘴里边吃荔枝，又边看着雨天，山坳里雨不大，下起来是静的，是轻的，是带着凉意的，不到十来分钟就停了，乌云退散……我继续一颗接着一颗地剥开荔枝，留一小块壳可以捏在指尖，往嘴边一挤，偶尔会有汁水从嘴边流出，我赶紧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吃着荔枝的甜，看着山坳里的景，将我所有的不如意都盖了过去。
　　
　　 三
　　 父亲走得早，我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心疼我，总想着多照顾我一些。他也常说：“都是农村孩子，家里都没读书高的。”外公说完，他用力地吸一口烟，又缓缓地从嘴里、鼻腔散出。我听出外公的言外之意，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以后能成为一名老师。
　　 可我还不知道的是，外公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了。有一天我闻到屋里有浓郁的药味，虽伴有饭菜香，但药味还是很重，外公每天都会出门劳作，下田的下田，上山的上山，毕竟外公年纪大了，稍微劳累一下就得缓一缓，歇一歇才行。
　　 直到那年高考，我落榜了。也是在那一年春节，我没有去看外公。后一年，外公因和外婆发生一点家庭琐事，便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那一次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外公，这么多年来，我不敢多想什么！
　　 高考失利，但我还想继续学习，便从汕头离职，来到广州求学。我用了八年时间考取学历证书、考了两次普通话、参加教师资格证笔试三四次、面试、体检认定一次过，一步一步地步入教育行业。紧接着开始写作、发文。这么多年来，我在逐渐往我的目标走去，也在往外公的心愿走去。
　　 离开故乡多年，我逐渐觉得，荔枝的甜或许不是因为自身，而是晒够了太阳，淋透了雨，经历了风，只有经历坎坷，才能茁壮成长，结出甜蜜的果实，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
　　 如今从事教育行业，也算是圆了外公的心愿。我是家族第一个从事教育行业的人，也是第一个写作的人。可是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并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一路以来的成长，我学会了什么？
　　 我只想继续在教育行业耕耘，或许这才是对外公最好的回报。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手里拿着一颗荔枝，便扯了一个袋子，装了一些荔枝，我想再尝尝，在外婆家的那段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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