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意外(散文)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站在讲台上一下午的我,双腿早已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孩子们兴冲冲地奔出教室,我才长舒了一口气,又是全体孩子安安全全的一天。
楼梯,不算陡。我从来没注意过有多少台阶,也从来没注意过并排可以走几个人。此时,没有人,我独自下楼,感觉很空旷,不由想到《长城》一文中描述城墙宽度的句子,不禁暗自得意,给本单元的作文课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素材。想着想着,我的脑子里开始设计教学过程。
“老师好!”大厅里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拉走我的视线。一抬头,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学生身上,脚下不慎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跟头跌落下去,实打实地趴到大厅冰凉的地板上。大厅四处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般射过来,我的脸着火一样热度剧增。我暗骂自己:真是太糗了,下楼梯还能摔着。随即,疼痛过电一般瞬间传遍全身。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左脚无法用力。
周围还没走的孩子们,惊恐地围过来,“老师,怎么啦?”
几位同事迅速小跑过来,急切地询问情况。“你没事吧?”
“没事!我……我可能扭到脚了。”我强忍痛苦,佯装无事,低头掩饰着眼中的泪水。
其余还没有离开的同事们见状,也立刻围了上来,有的帮忙拿包,有的架着胳膊,有的抱着后腰,合力扶起我来。我勉强地立直了身体,但左脚依然疼痛难忍。我尝试着全脚掌踏实地面,感觉骨头可以支撑,就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走向停车场。
“这个样子不行,你到办公室坐坐再走。”
“我背着你走。”
“我送你回家吧!”
“不行,我送你回去吧。”几位同事纷纷表示要送我回家。同事们的话,又一次戳中了我本就发达的泪腺。两行热流偷偷溜进口罩。我赶紧拉低帽子,拉高口罩,强忍着痛,嘴上的硬气依旧,后背已经冒汗。来办公室签退的同事们都围过来,关切地询问。
我感激地婉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工作一天了,都需要回家好好歇歇,我怎能再给他们徒增负担呢?
我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揉着麻酥酥的脚脖子。脚腕的感觉慢慢恢复后,我赶紧右脚强撑着身体,在老师们关心的话语中,以铁拐李的姿势走出办公室。本该右转,我特意左转,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同时满脸泪水溪流一般。我低着头,快速擦拭着脸上疼痛的泪水。幸亏,没有人注意到我这狼狈相。
我正暗自庆幸没有当众出丑时,两个小身影跃动到眼前,“老师,您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我打了一个激灵。我使劲低着头,佯装坚强,小声说:“崴了一下脚。没有什么大碍,我可以开车。”说完,我冲着两个学生摆摆手,忍着疼痛潇洒作别。我一步三歇,艰难地挪动到车边。两个小身影一下子冲过来,抢着拉开了车门。“哎吆,学生送老师到车旁啊,好温馨的画面啊!”远处,不知情的同事笑着揶揄道。其中一个小鬼头小心翼翼地问:“坐好了吗?”见我点头,他俩关上车门,摆动着小手,示意可以走了。内心的热流涌上心头,我忽然觉得孩子们多懂事啊。仔细想想,只要不谈学习,其实每个孩子都很可爱。
左脚脖子的疼痛传递到全身的信息,早已把我爱说笑的能力封印起来。我勉强回以惨淡的微笑,谢过孩子们,并且再三明确,我能安全到家。俩个孩子眨着眼睛,挥了挥手,看着我离开。
我一路小心开车,进入家门,赶紧躺下,把脚脖子垫高,以防止充血肿胀,最大限度进行伤后自我处理,争取尽快好起来。
这样一来,我就逃脱了家务,有充足的时间看手机。群里《好好陪陪自己》一文,似乎是专门为我而作。“忙时,偷偷闲,别丢了幸福;累时,停停手,别丢了健康。”这句哲理性的话恰好戳中了我。半百之年的我,天天拖着疲累的身体坚持在教室和办公室两点一线上,绷紧的神经挤走了一切。每天睁开眼,满脑子都是学生。闭上眼,梦里还是学生。
作为一线老师,一周二十五节课是正常现象。乡村学校现状本就如此,大家都在超负荷运转,我也不能例外。疲惫的时候,我也很想善待自己。奈何,本性使然,只要走进教室,浑身的能量顷刻间迸发出来。一出了教室门,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没有半点精气神。一下午四节课连堂上,照样激情四射。直到学生们笑着说:“老师,您怎么光张嘴不出声了?”原来,口腔内的津液已然枯竭。我很庆幸,不是脑供血不足。
近期本县去世的两位男老师,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五十多岁,都是脑干出血,撒手人寰。四十岁出头的女同事因乳腺癌去世,撇下一双儿女和父母。出殡那天,场面悲恸,所有人都红肿着眼睛哽咽着。我们常常感慨世事无常,却忘记了无常是在平常中积攒起来的。人生的意外有时候是可以避免的,正如我这一摔,如果低头走路,关注台阶,踏空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余生珍贵,真得该好好陪陪自己,善待自己。
柔和的灯光下,脚脖子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疼痛感剧增。家长联系微信群里信息声不断响起,我赶紧点开,不禁泪目了。
“老师好!您到家了吗?不要紧吧?”
“老师您好!明天实在不行就别硬撑着,歇两天。”
“我家有红花油,专门治跌打损伤,告诉我住址,我给您送过去。”
……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窗子,我的脚脖子还像个大馒头。教室里一张张笑脸似乎浮现在窗前,我拿起拖把杆当拐杖,一瘸一拐地下楼,开车,停车,一步一步地移动进教室。
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溢满笑意,班长跑过来,扶我坐在讲台上,又贴心地帮我打开课本,我声音洪亮,恢复如常。昨天的伤痛,短暂的清醒,早已九霄云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