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如果】惜花记(散文)
我家阳台的花儿,从春天开到夏天,素白的茉莉,嫣红的海棠,多姿多彩的蝴蝶兰,以及端庄大气的茶花……这儿一簇,那儿一朵的花儿,永不停歇地盛开着。在我殷切的目光里,那么多的花蕾次第开放,仿佛在赴一场人间盛宴,它们用尽全力地展现自己的娇媚,开得热烈、蓬勃而又盛大。在我家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也能盛满世间所有的春天。
我日日站窗前,看着它们,心中幻想什么时候我能有一块更大的花田,我定当在花田的四周种上蔷薇当做篱笆,在地里种一簇一簇的郁金、玫瑰、草莓……当绿叶在田间推搡拥挤、追赶阳光,青涩的果子羞涩的冒出又欣欣然地在绿叶缝隙间若隐若现,我会心生欢喜。
想起小时候,我生活在外婆家,房前屋后都是外公外婆种的各种花儿。有开了一整个夏天的天女散花,在繁丽的花海中,它们此消彼长,引来蝶飞凤舞。有不畏严寒独自盛开的腊梅,在落雪的早晨,香气扑鼻,“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在雾气氤氲的乡村,腊梅映雪,美不胜收。有成片成片的指甲花,姹紫嫣红,一阵夏雨,落花满地,红的、紫的、白的、粉的……数不清的花瓣零落在地,落在泥土里,随流水飘走。
也许是从小就习惯了生活在花海里,我觉得我和花的生命是息息相关的。这样的执念让我的阳台永远百花盛开,仿佛养花能解相思,解乡愁,看见花,心中就会生出无限美好和善意,再艰难的日子也能过得风生水起。
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爱花痴花呢?
《灌园叟晚逢仙女》里的老者秋先自幼酷好栽花种草,田地也全然不顾,种了一院子的花草,有时遇到奇花异草,没有钱连家什都典当了换钱买花,花园就如同他的性命一样珍贵。我自觉不及他一半痴情,全然没有抛弃一切养花弄草的决心,所以我断然是当不了花神的。但内心十分赞赏他,觉得他真是“一世痴心系野花,残红收拾葬尘沙。诚心感得天仙至,位列花司上碧霞。”秋先应该是中国几千年来爱花痴花人士的天花板了。
外公也痴花,到了老年,知道自己终将离去,就亲手在自己的墓前种一棵他最爱的桂花,外公爱花的心真是藏也藏不住,生生世世与花为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而我每当看到那株桂花,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外公外婆身边花影绰绰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无忧无虑,但因为读了《葬花吟》,心中便生出无限愁绪。于是在某个春日,捡了一布袋的梨花、樱桃花,找了一截竹子,挂上布袋,扛在肩上,袅袅婷婷的在我家花树下悲戚戚愁苦苦的演绎黛玉葬花。那时候,小小的我自觉读懂了“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惜花怜花之情,也明白了“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生离死别之意。殊不知,人只有在经历人生的大苦大悲、生离死别之后才明白年少的无知,才了解什么叫做“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的深刻内涵。
生命的轨迹是一个曲线,有高有低,有弯有直,在生命的顶点,花团锦簇,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仿佛这场盛世霓虹永不停息。但只需要一阵风,一场雨,便已流水落花春去也。是的,即使没有雨,花朵也会枯萎凋残,顺着它的生命周期,最终归于泥土,只是凋落的旅程会长久一些。微风也会把这些被命运牵绊的花瓣儿送到站在枝头的鸟儿羽翼上,送到熙来攘往的人群里,送到山涧溪水里,送到村口一处断井颓垣,落在青苔、荒草、残砖、泥土中,消无声息。他们再美,再盛,终归还是坠入红尘无觅处。
不知为何,知道花儿终将凋落,知道生命终将落幕,我还是无法忘却它们曾经的明媚。我喜欢跟花儿在一起,情不自禁地拍照合影,寄情于它。我喜欢站在花前月下,哪怕虚度时光,一杯复一杯,自当陶醉。我喜欢在花下痴心妄想,“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我喜欢醉眠在花下,香梦沉酣,忘乎所以。我喜欢饯行花神,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重逢。流水落花,代表着季节的更替,新的征程正在路上。每一片花瓣今生都不虚此行,它们姹紫嫣红开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是为了归于自然,以供养新的生命。
我爱花的心一点也不会变,不以花的奢华盛开、蜂喧蝶贺而藏不住喜悦,也不以花的坍塌瓦解、随风飘荡而暗自喟叹,忽悲忽喜。生命就是这样,静静地绽放,静静地离去。此生我能够爱花,惜花,种花,养花,与花在红尘中相依相伴,便觉得这世间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