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我的外公(散文)
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写作。
缓缓的,我的稿纸上落了一滴泪——外公的泪。外公的泪,好浓,好浓,干不了,流不走。蘸着外公的泪,多情的笔也落泪了。一行行文字,是一行行泪水,我哭了。
一
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外公还没有死。
那一定是个夏天,是个最最可爱的日子。外公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菜园。对于这个菜园,外公是很细心的照料的。外公是个勤劳的人。外公在世的时候,菜园里没有杂草。
我喜欢跟着外公,跟着外公有零食吃。因了外公的缘故,我总是长不大,外公过世以后,还是个贪吃零食的孩子。记得外公穿着简朴的单褂,拿着一个锄头,进了菜园了。他的后面,往往跟着一个我。姥姥见了,笑起来了,她说我是外公的小尾巴。那时候,外婆的笑,很甜,很甜,她的笑,暖了一代人的心。外公锄着草,我在搞着破坏,想知道地底有什么,于是拿着小铲子铲土,往往铲到蚯蚓,得意的不得了,总想炫耀一下,对着外公喊“外公,我捉到泥鳅了!”
那言语里含着怎样的一种自豪呀!那样的言语,往往只存在于那样的年纪。
外公回过头看了看,没奈何的摇摇头,善意的笑了笑,嘴里不住的说“真好,真好!”
他没有纠正我。
他不想纠正我。
也许,他想让我一直错下去,就这样,在他的身边,做一个犯错的孩子。
遥遥听见卖雪糕的小商的叫卖声。痴痴的,我伸长了脖子,雪糕又甜又凉,真好!对于幸福,小孩子有一种单纯的理解:幸福就是每天能吃上一块雪糕,如果得到数不尽的雪糕,心里反而不踏实了。孩子的心,小小的,只装得下一块雪糕。
最怕外公不知道门外有人在卖雪糕,看着外公没有动静,仍在尽心的除草,我心烦得不得了:有人在卖雪糕,他怎么还能这样平静的除草!
“外公,外边有人卖雪糕。”总以为自己得提醒一下。
“还远呢。”外公依旧除草。
“一会就晚了!”担心吃不到雪糕,我着急了。
“晚不了。”外公仍然十分平静。
“不行,不行,买雪糕,买雪糕!”“讲道理”不行,只能闹了,摇着外公的手。外公没办法,只得随了我去门旁等。
好久不见人来。
“他(指卖雪糕的商人)不来了?”满含着委屈。
“就来的,就来的。”
“他死掉了吧?”开始埋怨了。
围着院子乱走,朝菜园里扔颗石子,开始胡闹了。
但那卖雪糕的并没有死,他平平安安的缓缓而来了。因为吃到了一块雪糕,高兴了一整天。
许多年过去了。
再没吃过那样甜的雪糕。
再没见过那样绿的蔬菜。
吃了雪糕,接着吃零食。外婆怕我不吃饭,控制着零食的分量。末了总说“没有了。”其实是有的。于是这儿看看,那儿走走,四处找零食。末了总在同一个地方找到,外婆总把零食藏在旧家具上面。
也许她不知道我已经吃完了她准备的那一分零食。也许她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了她藏着的零食。或者,她只是不愿意知道而已。吃过零食后,不再吃饭。
许多年过去了。
再没吃过那样美味的零食。
有时候,外公带着我去河边乘凉。
河边有好多老人,他们都和外公一样可亲。彼此招呼了一声,外公就坐下了。或是坐在青草上,或是坐在石头上。刮风的时候,吹断了一根较粗的树枝,外公就坐在树枝上。
我坐在外公腿上。
顶喜欢河里的鱼。
河水是清澈的,但不见底,对我来说,它有着难言的神秘,想着河底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想着河底有着很美很美的鱼,想着能够捉到很多很多鱼,每一条都活泼可爱,养在姥姥的水缸里,每天都逗着它们玩,和它们成为好朋友。小小的河里,盛满了小小的幻想。外公只顾和老人们聊着天,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模糊的记得一些字眼:
“苦。”
“那个年代。”
“饿。”
“死。”
“穷。”
他们流了好多泪,不明白,他们的泪怎么那么多,他们抽了好多烟,他们的烟斗,好长好长,而那缕缕烟气更长,并且,那些烟气,好浓。浓浓的烟气,弥漫了整个童年的空气。
雨后,河水涨起来了。一条小鱼游到了路上,外公抓到了小鱼。我把它养在水缸里了。外公往水缸里倒了好多水,小鱼欢快的游着,游得好快。在水缸边,我呆了整整一天。
小小的水缸,装下了一条小鱼,装下了一颗童心。
许多年过去了。
再没见过那样的水缸。
再没见过那样欢快的小鱼。
二
外公种过果树。
院子里本长着许多无花果树,因为外婆爱吃无花果,所以种了无花果树,外婆又喜欢养羊,羊就把果树啃了,最后只剩一颗无花果树。
对于这棵果树,印象非常的深。厚厚的、椭圆形的叶子绿得深沉,只是看了叶子,我便流了口水。我是个贪吃鬼。较之其他的叶子,这种叶子实在是厚得很,像饼干一样厚。奇怪的是,想到这种叶子,我便流下了口水,想到饼干,反流不出口水。叶子滑滑的,小妹妹的脸蛋一样,带着些孩子的纯真,带着些孩子的稚气。那样的脸蛋,也许只存在于那样的年龄。就是在这绿叶下面,我产生了许多美妙的幻想。
小时候,整天盼着果子快快成熟,每每缠着外公“外公,无花果啥时候能熟?”
“快了,快了。”外公总是这样说。
“快了是啥时候?”
“等你下次来外公家的时候,它就熟了。”
于是很快又去外公家,仍然问相同的话,外公仍是给予相同的答复。
梦里,果子熟了,吃着果子,梦就特别甜。
果子成熟后,非常的欢喜。我还小,够不到果子,于是缠着外公帮我摘果子,我只负责吃果子。外公摘得很仔细,不漏掉一个熟了的果子。吃着吃着,我笑了,心里分外的满足。也许偶尔有懂事的光景,但那时,我真的成了孩子了。
外公并不吃果子。
外公只看着我吃果子。
外公笑了,笑得很甜,像果子一样甜。外公也成了孩子了。
也许,外公不知道果子有多甜。
但是,我知道外公心里有多甜。
在我极小的时候,外公家种了好多桃树。每当嘴馋的时候,外公总能给我找到果子。我总也想不通:那果树上究竟有多少果子?桃树肯定有好多个,不然,哪里有这样多的桃子?去了外公家,见了好些桃子,放了一盆又一盆。那桃子好大好大。每次要桃子时,外公给我的桃子总是很大。我想,所有的桃子都该是大的。那桃子好甜好甜,比梦还要甜!每次要桃子时,外公给我的桃子总是很甜。我想,所有的桃子都该是甜的。那时的记忆,蒙蒙的,已是记不甚清了,但是,那时的甜蜜忘不了,那时的欢笑忘不了,雾里的花儿一样,看不清花儿的美丽,忘不了花儿的芬芳。那样的桃子,甜透了一个童年。
再没吃过那样甜的果子。
外公家里种着葡萄。
小时候,总有着一些小小的认识:外公家的肉很多,很多。
外公家的瓜很甜,很甜。
外公家的奶很香,很香。
这葡萄也在认识的一列:外公家的葡萄很重,很重。
天天盼着吃葡萄。于是缠着外公,遥遥指着葡萄“我要,我要。”
外公总是抱了我,轻轻的说“再等等,再等等。”
我等不下去了。背着外公,偷偷尝了一粒。好酸!恨透了葡萄。
突然有一天,外公拿了一串葡萄,笑笑的对我说“来,吃葡萄。”
“太酸了,不吃!”
外公解释着,说现在不酸了。
“我不信,不酸你吃给我看。”认为外公在骗我。
外公就吃着葡萄了,我在一边玩着。外公大声说“好吃,真好吃。”他的声音很大,他怕我听不到。我嘴馋,看不下别人吃着水果,于是也吃起来了。好甜!
于是天天吃葡萄。
回家的时候,带了好些葡萄。葡萄太重,提不动,不想要了。我只知道吃,于是爸爸提了葡萄回家。
感觉爸爸特别有力气。
再没见过那样好吃的葡萄。
三
农忙的时候,整天见不到外公。外公帮舅舅收麦去了。天很热。万物都没了生气,所有的叶子都垂下了。这样的日子里,连柳叶也没精打采的,像病了的美女一样,又像似醒未醒的少女,继续着未尽的幻梦。梦中,她沉醉了,轻风中,柳条儿微微摇动着,像为着男友舞动的少女一样,带着几分拘谨,带着几分羞涩,带着几分幻想。细细的、长长的柳枝像是少女的绒线,用这绒线,她编成了最柔软的梦,梦里有着最缠绵的故事。那样的梦好美,那样的梦好暖,那样的梦好长。
空气也没了精神,懒懒的,它睡着了。
我总是很无聊。
搜一搜,找一找,希望能找点什么。
找到了一个锯,这里锯锯,那里锯锯,搞起破坏了。通过这锯,发现万物都有着生命,锯着无花果树的时候,果树“落泪”了。新奇得不得了,拉着外婆来看,外婆慢慢过来,一看就恼了,笑着骂我:“你这个败家子,好好的东西给毁了。”
觉得那是顶好的赞美,听了很高兴。
又去锯南瓜秧。南瓜秧也“落泪”了,落尽了泪,它就死掉了。又要去锯葡萄藤。
外婆舍不得了,骗着我,让我去锯石头。费了好大力气,锯不动石头。
“锯子坏了。”外婆于是说。
想也没有想,我便丢了锯子,我相信外婆。
为什么不相信呢?
怕我再毁坏东西,外婆哄我睡觉,哪里睡得着,懒懒的躺在床上。见我安静了,外婆以为我睡着了,就放心的出去了。
我在骗外婆。
我并没有睡着。
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成功的骗了外婆。那时候,心里是得意。
菜园里有蝴蝶,有蜻蜓,偶尔也能看到蝉。喜欢蝴蝶,喜欢蜻蜓,喜欢蝉。
蝴蝶有黄的,这种蝴蝶很常见,不大好看。最好看的是黑蝴蝶,这种蝴蝶很大,比黄蝴蝶大了两倍,它的身子是黑的,间或有一些黄色圈圈,小眼睛一样,就是这样的蝴蝶,无数次飞进了我的梦境。我想,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儿童的蝴蝶的,它们是绝对的美,就是看着它的时候,我开始理解美了。追了好多次,总是追不到。远远的,它飞走了,那时候,真被它带走了心。
外公曾给我抓到过红蜻蜓,我已经忘了怎样抓到的,但忘不了外公的笑“来,给你。”
接过蜻蜓,我顿时确信外公是世界上最可亲的人!
我笑了。
看了我的笑,外公也笑了。从没见过他笑得这样甜。看了我的笑,外公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印象中,总是在夏夜里,每到刮风的时候,往往有一些蝉飞到到菜园里。在菜园里,它们就叫起来了。听了蝉的叫声,再美的梦也会醒的。说也奇怪,我总能听到蝉的叫声,虽然风是那样大。
夜里,不敢出门。
想抓到蝉。
于是抱了枕头,慢慢走到外公床边,死命摇着外公。
“外公,外面有蝉。”
“明天再抓。”外公头也不抬一下。
“明天就没了。”感到外公不明道理,不得不解释一下。
“有的,有的。”像是在说梦话。
“不行,不行,我要,这就要!”小鹿一样,用头顶着外公,我擅长撒娇。
外公喜欢撒娇的孩子。
外公踏了拖鞋,去外面抓了蝉来给我。外面那么黑,外公真勇敢,我常常这样想。
“给,睡觉去吧,明天再玩。”
接过蝉,口头答应着,哪里睡得着,只是摆弄着蝉。蝉在叫着,一直在叫。
听着蝉的叫声,一家人都睡不着了。
虽是没睡着,但那是最甜的梦。
再没有过那样甜的梦。
四
二姨妈送来一只小猫。非常可爱。
外公怕它跑丢了,用根绳子系住了它的脖子,它怕生,见了我就想跑。
外公让我天天喂它。喂了它,它就喜欢我了。
于是总想着喂它,我吃什么,它吃什么。不仅喂它点心,还喂它桃子。
“你在做什么?”外公笑了笑。
“给它吃桃子,吃饱了,它喜欢我。”
“小猫不吃桃子。”
于是我就认为,外公是小气鬼。外公舍不得桃子。
我走了之后,小猫才开始吃饭。它不敢在我面前吃饭。见了小猫吃饭,我高兴得不得了,匆匆喊了外公来看。外公正在帮外婆烧火,听说小猫吃饭了,也想去看。
“你看看你,这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外婆数落着外公,看着我们的笑,她乐透了心,一下年轻好多岁,大姐姐一样,对着调皮的弟弟,总显出几分无奈。
神神秘秘的,我和外公悄悄靠近小猫,仿佛做坏事一样,露出十二分的小心。小猫甜甜的吃着,它的吃相,甜透了我们的心。
这一中景象,就像外公家有着三个孩子,两个长不大的孩子和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终于,小猫让我抱了。
紧紧的抱在胸前,一直抱到外公面前,我是要抱给外公看的。
“真好,真好。”外公看着我和小猫,美美的赞叹着,露出羡慕的目光。他也想抱抱小猫,我肯定。
小猫也让外公抱了。
外公匆匆的抱给我看,小猫用脸蹭着外公的脸,小孩子一样。在外公面前,谁都能做个小孩子。外公笑着,那是小孩子的笑,轻松,活泼,爽朗,难得见到这样的笑。也许,平常的日子里,他是一位长者,是一位父亲,是一位外公。现在,他是一个孩子。不知道别的时候,他是否是这样,但抱着小猫的时候,他真成了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