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一所山村小学担任负责人，我们乡联校负责人称作校长，我这样的负责人只能叫主教，听上去像一个基督教堂里的牧师，但是大家还是习惯叫我校长。
　　 每年秋季开学期初，我最伤脑筋的事情是老师缺乏的问题。学校有六个年级，将近两百名学生，但是教师固定的只有五位，其中两位公办教师，三位民办教师，都是本地的。找来的代课教师往往教了一年甚至只有一个学期就辞职，因为工资实在太低，而工作量又太大。
　　 那一年秋季开学，现有的两位代课教师又辞职了，加上有一个民办老师退休，我好说歹说劝了那个退休教师返聘，但是工资只能按代课教师算，饶是如此，还是只有五位教师，教导主任无法排课，我只好到联校找校长要人。
　　 这一次却是很顺利，联校校长见到我，知道我的来意，不等我开口，就说，今年你不用急，我给你派两个人，一个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老师，一个是镇中心学校分流的老师，是一个民办编制教师。他们都自愿到你们那里去，他们明早就到，你可要好好照顾，别一个学期没完就嚷着要走。
　　 我自然非常高兴，赶紧回学校，叮嘱教导主任把最好的几间宿舍收拾好，给新来的教师预备着。
　　 第二天一早，联校校长就亲自送着两位新教师来到了学校。师范生是个阳光大男孩，姓刘，二十出头，个子高高的，除了行李外，还带了一个篮球。镇中心学校分流来的是一个女教师，姓潘，潘老师看上去三十来岁，身态苗条，长相普通，但打扮得很精致，尤其惹眼的是一头秀发，长发及腰，乌黑亮丽。
　　 最高兴的是教导主任，他当天就排好了课，小刘老师担任两个班的数学和全校的体育教学任务，潘老师担任一个班的语文和全校的音乐、美术教学任务。两个教师工作都很认真负责，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小刘老师富有朝气，给学校带来了新的气象，他带着学生在操场边挖了一个沙坑，沙是他自己利用周末从学校旁边小河里淘来的。给小操场画了跑道，每天带着学生跑步、打篮球、排球和羽毛球，体育课成了学生最喜爱的课。
　　 潘老师也很出色，她不仅课上得有声有色，课余时间组织学生排练节目，外出写生。在她的指导下，学生还第一次学会了画手抄报、做手工。全校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们学校不大，但是由于政府重视，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是新建不久的。宿舍楼两层，每一层都有厕所，我安排两位新教师住在第二层，每人分了两个单间，还有一个单间作为图书室。其余教师都住在第一层，每人只有一个单间，包括我和教导主任。
　　 操场虽然小，但足够做一个标准的篮球场，我们这些教师年龄偏大，不太喜欢运动。刘老师组织了一支学生篮球队，体育课和下午经常组织学生打篮球，居然被他发现了几个好苗子。他说可惜场地有限，不然他还可以带出一支足球队来。
　　 在那一年乡里举办的教师节文艺汇演上，潘老师带着我们学校的队伍获得了一等奖，刘老师带着的篮球队在镇里举行的篮球比赛中也取得了第一名。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喜事。联校的校长说，你们学校今年可真是捡到宝了。
　　 到了年底，联校给我们学校拨下来一个民办教师转正指标，我校符合要求的有两位老师，包括那个潘老师。能够转正成公办教师是民办教师们梦寐以求的事情，联校的意思是要把转正指标给潘老师，但是另外一个符合要求的是教导主任，年龄五十多了，为学校付出了大半辈子，如果这一次没有转正，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我感到很棘手。
　　 我便把两位教师叫到办公室来商量，没想到教导主任说，这个指标就给潘老师吧，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潘老师转正以后，要留在我们学校至少任教五年。我知道教导主任话中的意思，因为五年以后，教导主任就退休了，不要再因为缺少教师的事情伤脑筋了。
　　 潘老师也说，还是给主任吧，我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还是感到棘手，随便答应哪一个的要求，都是一种不公平。
　　 教导主任又单独找到我，说，给潘老师吧，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这样出色的老师，我们要想办法把人留下来，到了明年再给我指标，明年不行就后年。其实我们内心都很清楚，明年有没有转正指标还是未知数。
　　 教导主任又附在我耳边悄悄说，你知道吗，如果潘老师走了，小刘老师也留不住，这样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我很奇怪，教导主任只是神秘一笑，不再做进一步的解释。我们这里的老师都是附近村里的，到了下午都回家去了，很少呆在学校，教导主任非常扎实认真，真正做到了以校为家，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处理各种工作，也许他了解一些我们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我到学校，正好遇上潘老师下楼，她的长发扎成马尾，飘然若仙，显眼的是扎头发的发绳是白色的，与乌发搭配，让人眼前一亮，我认真看时，那发绳竟然是一根白色的鞋带。
　　 我们的教师们一般穿那种小作坊的皮鞋，要不就是穿那种农村流行的黄色胶鞋。而这根鞋带是回力球鞋上的，应该是小刘老师的，只有他穿那种回力球鞋。
　　 但是我没有多想，因为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是经教导主任这么一说，我便感觉到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奥秘。
　　 我从此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潘老师转正了，令人欣慰的是，第二年，教导主任也顺利地转了正。潘老师信守诺言，在学校工作了五年才调离。
　　 小刘老师在潘老师调离后不久参加了公务员考试，考上了县城的一个机关单位，到了新单位后不久就结婚了。我和教导主任参加了刘老师的婚宴，证婚的是潘老师，据说新娘是潘老师的表妹，是县城一所小学的教师。
　　 已退休的教导主任说，也许，我们那时候的担心本就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