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山牧(散文)
我是沿着水路或是山路,一路蜿蜒而来。但听悠悠水声,犹见飘飘白云漫过远山近岭,溪水绕过山岚峡谷。一路行至深山,又一次来到曾经牧羊向阳的山坡上。
鸟儿轻啼野兽们自由奔跑,满山草木葳蕤,遍地野花错落绽放。山风里有紫地丁、黄蒿花、白星点点的荠菜花儿,顺着田埂坡零零星星在摇曳。车前、苦菜、马齿苋倔强地丛生在树根与石缝间,总是长势茂盛,一丛丛鲜嫩肥厚。
风儿掠过林梢,轻抚我的脸,树木枝叶欢快地婆娑起舞,山花野草轻轻摇晃,似旧友相逢,伸出手来做着拥抱的姿势。
或许是我一直居住山间缘故,与山间草木从无生疏之感。此生唯愿与山水相依,不愿远离。闲来,我便随意在山间游走、漫步,这里的每一处,步步都印下我的踪迹。
那时,我才二十几岁,年轻,有理想也很天真。只是没想到,没有踏入社会,先步入山中。
这片山坡,是我牧羊七年之久之处。
那时的山野间,羊群漫山遍野。放牧的多是白发老者与垂髫稚子,像我这般年轻女子,几乎没有。经常有人问我:这么年轻怎来牧羊?
我只是笑一笑:不可以吗?
其实,我暗自庆幸,年轻时心性浮躁,若能安于山野,守着羊群度日,于我实属一件幸事。记得每天清晨,随着鸟鸣,起床随意梳洗一下,我就拿起牧鞕去山里去放牧着羊群。满山遍野地转,羊儿撒欢我也撒欢儿,在青青草地间,溪水潺潺山谷里……
羊儿跑累了才停下来,不急不缓地吃起草来。这时,我也可以坐下了,喘口气,抬头仰望白云,向着远方看看万里晴空和一只只雪白羊儿,有一种感觉,这哪里是在牧羊?分明是在放牧一坡诗词嘛。纯美又自在。
是的,每每赶着羊群游走,随口便吟出那些诗文佳句,伴着羊鸣起落。“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诗句散落草丛,一句句好似扎下根一样在山野里绵延丛生,伴着清风,在羊群之间跳跃萦绕。
有时牧羊收工回去,一个人来到河畔垂钓,河水“哗哗”流淌,随手折一枝杨柳作鱼竿,静坐临水,在幽幽河风里看到鱼汛期,鱼儿在积极做着回溯的准备。
静静地看着鱼儿翻起的浪花,不禁遐想,这清灵山水间,会不会偶遇上古圣贤?老子、庄子可曾来过此地,在草木溪石间留下踪迹?耳畔似隐约飘来老子箴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字一句顺着溪流淌过青石溪畔,蜿蜒曲折山野间。又恍见庄子倚石闲坐,忆起《庄子》所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恰合我与山水相融的心境。
那时,牧着羊儿,随身带着许多书籍。闲时,树荫下席地而坐,随手拿出一册书,展开书卷,《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四大名著便融进山间牧野烟火里。
往往读《红楼梦》时,就会与小说中人物面对面了。如黛玉辞别故土投奔外祖母家,她楚楚可怜,满身孤凄,寄人篱下,步步谨慎仍难逃半生坎坷。再阅《西游记》,但见孙悟空那猴儿,被封齐天大圣,受邀看管蟠桃园。王母设宴未邀他,便大闹蟠桃会,盗酒窃丹,大闹天宫,终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
到了冬日,大雪覆山,漫天琼花自天际飘落。羊群踏着积雪四处奔走,蹄子刨开厚雪寻觅枯草,纵然觅食艰辛,依旧低头细嚼,眼眸清亮,不时抬头看看纷纷扬扬的雪花,满山白羊宛若流云飞雪,天地一片苍茫。
傍晚,我便收工将羊群圈起,回到小屋,沽一壶老酒,炉火煨烫,烈酒入喉,暖意直涌五脏。住进山野里,再无纷争和计较,只是安静地守一间小屋,听着鸟声兽语山风雨雪,翻书饮酒,自在悠然,便足矣。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干透的柴火,是牧羊时拾捡的。没想到,越是天冷越燃烧的旺,如此暖熏,酒气漫上脸颊,一抹嫣红,好似春天桃花,盛开在寒冬山间。
此时,羊群入夜安歇,大半蜷在栏中酣眠,也有几只静静反刍,偶尔羊儿用一双纯净的眼儿,抬眸凝望星月,默然无声。羊儿们不畏霜雪寒凉,也没有尔虞我诈,一生守着山野草木,安然度日,何其有幸。
今又重返故山,夏风徐徐,草木青翠。恍惚间,远远望见旧日羊群缓步而来,团团围拢在我身旁,声声咩鸣,好似寒暄,好似问候。风自谷底慢慢吹来,裹挟溪水清润与泥土温厚的气息,丝丝缕缕,枝枝叶叶摩挲轻响,是阔别经年的低声絮语。原来我从没有离开,山草早已入我怀。
抬眼望过去,坡间有三三两两野兔蹦跳而来,它们曾是我的山间常客,此时,三五只藏在野花丛、野菜丛里,忽闪着眼睛,盯着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人。
这个季节的山野,野菜贴着地皮舒展嫩叶,年年守在老地方,等我归来采摘。那些老榆树老槐树,躯干上还留着我年轻时刻下的印记,经年生长,纹路被树身慢慢撑宽磨淡,老树默默替我封存喜怒哀乐,岁岁往事。
忽然明白,从来不是我牧羊。而是群羊慢慢驯养我的心性,磨练我的耐性与坚韧。它们不疾不徐默默啃食青草,不计较草枯草荣,啃瘦一山青绿碧色,又静待草木重新萌发。
我或坐或卧,或行或走,或捧书闲读,或闭目思考。或者,顺着羊群的脚步辗转一座座山头,一汩汩溪流一道道山岗,是羊群教我放下浮躁,不急不躁,安然随风。恍惚间,整座山野便是我的天然书房,羊群是我灵动的陪读,山风是翻卷书页的素手,在行路间、清风里、林间碎光里自然而然流淌着。
虽然多年不再牧羊,但羊群依旧在我心底里不断游走。放眼空旷山野,了无挂碍,自由自在。偶有闲暇,照旧执柳垂钓于溪畔,依旧盼着与圣贤相逢于山水间,认真听听他们细说天地本心。
我知道,青山记得羊群踏过的蜿蜒小径,沟沟坎坎,记得风记得雨,也记得我随口吟咏的诗词,记得清风揉碎诗行与羊鸣及我,融为一体。一切,依然如从前一样,不曾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