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遇见北海回到家(散文)
一
白云低低,海水蓝蓝,我又见到碧波翻涌的大海。
“嘿,北海!”我愉悦地打着招呼,像他乡遇见阔别多年的旧友,熟稔,亲切,惊喜。
我不是海里出生,却是海边长大,对于大海有着特别的情怀。退休后,几乎每一个清晨都要沿海边栈道慢跑,吹着清爽的海风,听着海鸥歌唱。当我和妻子来到广西北海时,掐指一算,离开家乡大连已二十多天了,始终未见碧海蓝天。抬头望向大海,心里竟冒出个念头:我这是回家了!
北海虽名为“北”,实际却位于南海的北部湾沿岸,地名源自疍家渔民聚居的“北海村”。疍家人是这块土地上最早的原住民之一,他们“见岸遇港就泊船扎营”的迁徙特性,推动了北海早期聚落的形成。清朝康熙元年(1662年)设立“北海镇标”,正式确定“北海”地名,沿用至今。这一说法被广泛转述、引证,因此成为一个定例,但实际上“北海”一词最早可追溯至宋朝,甚至是魏晋南北朝时期。
我的家乡大连才是实打实北方的海。尽管我第一次来北海,却惊奇地发现北海与大连非常相像:北海南北西三面环海,像一只弯弯的犀牛角嵌入北部湾的怀里;大连南西东三面濒海,像一只尖尖的牛角扎进渤海湾的浪里。大连也有不少叫“北海”的地方,北海街道、北海公园,自然与眼前的这座城没法比,可那蜿蜒的海岸线,那略带咸腥气味的海风,都是最熟悉的家乡模样,恍惚得我以为自己真的回到大连的港湾。
更令我开心的是,高中同学老宋正旅居北海,当即与他们两口子约好见面吃饭的时间。对老宋来说,这是“有朋自家乡来”的热乎,于我而言,这份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更是平添了几分“到家了”的踏实。
二
既然回家了,我们便放弃了酒店宾馆,选择更像家的民宿,就在北海老街附近的街口。楼下米粉店的老板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忙乎自己的下酒菜,从蒸锅里捡着红透的螃蟹,鲜味扑鼻,勾得我直咽口水。店门旁一棵凤眼果树垂下一串一串白花,像一个个镂空的小灯笼,海风吹来,便晃晃悠悠地飘出淡淡的清香。
出民宿过马路就是老街牌坊,上面刻着“升平街”三个字,这是老街的旧称。那时,老街不过是条二百多米长、四米宽的窄巷,只住着几十户人家。北海开埠后客商都往老街上聚拢,商号越开越多,慢慢形成近两公里长、九米宽的核心街区,连带周边沙脊街、中山路等主街和二十多条交错的小巷,统称北海老街区,近千栋骑楼错落着立在街巷里。
骑楼高低不一,风格却相近,砖木混合结构,“下店上居”的格局,透着中西合璧的独特美感:粗重方正的廊柱,雕刻着卷花的拱窗,流畅的雕饰线和生动的浅浮雕,连成一道由东向西的建筑长廊,古拙里藏着细腻,粗粝中熨帖着唯美。海关大楼、大清邮政分局、丸一药房……一栋栋老宅子的灰白墙面被百年风雨洇出一团团墨色印痕,像摊开的老旧书页,把北海从疍家渔村,到近代通商口岸的沉浮过往,铺陈在黄沙漫漫的海岸线上。
之前在梧州、钦州我也见过骑楼:近代大批华侨从南洋带回西方的建筑形制,又保留了岭南民居实用的内核,浪漫又接地气。我站在骑楼前,一次次欣赏独有的建筑之美,又无数次为那段苦难的历史暗自神伤。清末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两广、福建的百姓一批批到南洋谋生。他们把血汗钱寄回家里,也把西式建筑样式带回来,盖起一栋栋骑楼——就像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郑木生,拼了一辈子就想给家里盖栋骑楼,最后却殒命他乡。那时候,骑楼是多少人的梦想,他们的屈辱、拼搏、希冀、荣耀都写在狭长的骑楼街里,镌刻在老屋旧宅的墙壁上,构成一座城市厚重而温润的肌理。
离开老街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老宋两口子在等我们。这是我见过的最热闹的大排档,像个大厂房似的餐厅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一盘盘海鲜在小火锅中翻滚,然后就着说不完的小时候下酒,满足了对鲜味的渴望,觉得就像是在自家楼下和老伙计聚餐。
餐后,去老宋新买的房子喝茶。街角小广场上,穿着新疆民族服装的人们正在跳舞,旋律和舞步充满西域风情。对面广场上也有人跳舞,这个不用说,我也能看明白:东北人,正在扭秧歌。北海这座户籍人口不到二百万的城市,因为连续入选“中国十大宜居城市”,吸引不少外地人旅居于此。说不定他们和我一样,早把这片有海的地方,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
一座城市留给外乡人的印象,常常就在一檐一檩、一砖一石、一餐一饮、一朝一夕之间,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街巷边、转角处一瞥就是百年沧桑,或是满目的岁月静好,这就足够了。
三
第二天,我们起个大早,赶到渡轮码头乘船前往涠洲岛。“日射涠洲郭,风斜别岛洋”,这是四百多年前明代剧作家汤显祖海上看涠洲岛的视角——日出海上、海风轻拂。
涠洲岛是广西第一大岛,但海岛再大能大到哪呢?东西宽约六公里,南北长比东西多出半公里,就是一个圆形的坨子。但它在几亿年间的地质变迁中,倒是很好地诠释了沧海桑田的含义,令人感喟其沉沉浮浮的过往。三亿年以前的汪洋大海,在两千多万年后,浮出一块陆地,到了九十万年前又沉入海中,直到二十三万年之后,才完全上升露出海面,随后火山喷发、海洋风暴、地震海啸叠加,鬼斧神工地打造出海蚀、海积、海滩丰富多彩的地貌,成了如今人们超级喜欢的景致。大自然的伟力,不是人类能比拟的,凡胎俗骨的我们,只能做自然之美的鉴赏者,倘若能从中悟得沧桑三味已是很高的境界了。
满满一船游客登上涠洲岛,就像一个个肥皂泡忽悠一下就没了踪影,各寻各的景,各赏各的美。我和妻子寻思一会,坐岛上公交担心大半天时间跑不完全岛,包一辆轿车又有点小题大做,最后选择了后三轮车,也就是俗称的“三蹦子”,“嘣嘣嘣”地沿着海岸线跑,速度不快,反倒可以饱览海岛的山山水水,不至于让景物一闪而过。
司机师傅尽显海岛居民淳朴的民风,在一条小路口停下车,说从这里上鳄鱼山少走路。鳄鱼山海拔只有七十多米,并不高耸嵯峨,因外形像一条探身海里的鳄鱼而得名。走不多远见一座灯塔立在山顶,白色的塔身配红色塔顶,在浓郁的绿树环簇下,显得小巧玲珑,吸引着游人在塔前拍照留念。灯塔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对岛上渔民来说,看到它就能辨识自家所在的港湾,归家的心或坦然,或更加迫切了。
顺台阶向下去往海边,一路都是面朝大海、背靠青山。天上无云,阳光格外耀目,广阔的海面泛起大片耀目的光斑,绵延的海岸线用优美的弧线弯成月亮湾,仿佛张开双臂拥抱碧海晴天。海面上,一艘艘游船快艇载着游人穿梭往来,船尾拖拽起长长的白浪,像一位巨人挥毫书写在湛蓝碧波上的笔画。船上游人远观涠洲岛,恰是当年汤显祖的视角,只是岛上早已旧貌换新颜了,时间可以回溯,但历史的脚步永远向前。
沿着海边木栈道走,黑黢黢的礁石横七竖八立在两侧,海浪涌来拍打礁石,发出空空的回响,悦耳动听。这是千百万年前火山喷发留下的玄武岩,被风和海浪侵蚀成海蚀崖、海蚀洞、海蚀柱,造型奇特,形态各异:藏龟洞口椭圆形的海蚀石,酷似一只缩着脑袋躲在洞口的海龟;岩壁下的“贼佬洞”,深不可测,不知旧时是否真有海盗藏在这里;滩涂上冠名“百兽闹海”的海蚀柱群,有的像海豹,有的像海龟,有的像展翅欲飞的海鸟……
在这片海滩,只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便会天马行空,意趣无穷。
四
司机师傅信守口头约定,顶着火热的太阳,拉着我们一个海滩接一个海滩地逛:滴水丹屏、石螺口海滩、五彩滩、贝壳沙滩……逛到后来我和妻子都有点审美疲劳了,没了刚上岛时的兴奋劲。
不是说这些海滩不美,只是对于海边长大的我们来说,它太过熟悉了,缺乏新鲜感势必影响审美。在五彩滩,一位年龄约莫有八十岁的老夫人,拄着手杖站在沙滩上,自言自语地感慨:终于站到沙滩上了,看见大海了。我猜测老人家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大海,她是激动的、兴奋的,喜形于色,这样的海滩她走多少处都不会失去兴趣。我却只想像小时候那样跃入大海畅游一番,然后躺在沙滩上任太阳晒、海风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做个看客。这个并非难以实现的愿望,在花甲之年不过是心里的一次冲动而已,“归来还是少年”终究是句美好的心愿罢了。
正觉着有点乏,司机刚好把我们拉到一座石楼前,双尖顶的钟楼伸向蓝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惊讶于小小海岛上竟还藏着一座天主教堂。晚清时期,西方传教士大多在沿海地区偷偷活动,到了1858年《天津条约》签署后,传教活动才得到不平等条约的庇护。1876年,法国传教士跨海来到涠洲岛的盛塘村,主持修建教堂,1880年落成,迄今已有一百四十多年的历史,成了涠洲岛百年风雨洗礼的见证者。
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拱门窗、肋拱穹顶、高侧窗设计,内部采取十字平面布局,光线透过彩色玻璃投射在长椅子上,柔和而肃穆。除了礼拜堂,在两千平方米范围内还建有钟楼、神父楼、育婴堂、修道院等建筑。全部建筑没有使用钢筋、水泥,而是就地取材,用火山岩、珊瑚石一块一块垒起来,黏合剂是熬得稠稠的贝壳灰,墙面能清晰看到珊瑚、火山岩的天然纹理,粗粝的质感仿佛能把人带回旧日的风雨里。
斜阳下,汽笛一声,我们随着游船缓缓驶离涠洲岛。两个小时后,从舷窗望去,一条长长的白色沙滩蜿蜒在余晖里,这是北海的银滩。绿树、银滩、海浪层次分明,共同携手托举起一个浪漫唯美的暮色黄昏。
五
妻子好像比我更留恋这个“家”,在北海都待三天了,我提了好几次该去下一站崇左,她都舍不得走。第二天起床后,我们不紧不慢地过马路,去吃早茶。
北海地处岭南,与广东人的生活习性差不多,生活节奏较慢。大厅里坐满了喝茶聊天吃点心的人,旁边一座是两对夫妻,点餐后从包里拿出烀的芋头、地瓜,慢悠悠地剥皮,哪里看得见一手抓油条一手端豆浆急三火四的样子。受环境影响,我们也慢下来,稳稳当当享受一顿广式早茶:一小砂锅泥丁海鲜粥熬得黏稠,就着香而不腻的蒜蓉排骨、鲜味十足的鲜虾包、糯糯的红米肠粉,让胃口暖暖的。
妻子结账后,笑呵呵地问我,猜猜这顿早茶多少钱?我说,点餐时看价格了,应在百元左右。妻子说,打折了,拢共六十多元。这个价格真称得上物美价廉。吃完饭她提议:“我们在湘西找到了黄永玉捐的十座桥,在阳朔找到了遇龙河上的三座古桥,今天我们去找找当年英法德在北海的领事馆吧。”我说两公里外有个“印象1876”,从年份上推测应是领事馆的所在。
穿行在老街旧巷里,很快在一个公园边找到了英国驻北海领事馆旧址。建筑还是当年的建筑,但旧址原先不在这里,二十多年前为配合城市建设与文物集中保护,将领事馆整体平移了五百八十米,挪到了这里。小楼坐北朝南,呈规规矩矩的长方形,两层砖木结构券廊式建筑,清水灰砖砌筑,质感朴素厚重。
德国领事馆就在马路对面,那里立着一块标示牌,上面写着“印象1876”。这是一座两层带阁楼的建筑,斜坡顶开有三扇窗,铺着红色陶土筒瓦,外墙粉刷成浅黄色,虽老旧斑驳,但红黄搭配依旧显眼,整体风格比较独特。
找法国领事馆时遇到点小麻烦,导航说就在我左手边,可我看到的是北海迎宾馆。走进大门,才发现它坐落在宾馆院内。也是两层砖木结构券廊式建筑,形制更为精巧,回廊比英国领事馆更宽,廊下地面铺着彩色釉面花阶砖,纹样仍然清晰。
妻子忽然问:“英国领事馆是1885年建成,五年后法国领事馆启用,1900年才建成德国领事馆,为啥把这片街区冠名‘印象1876’呢?”我收了笑,告诉她:“1876年李鸿章与英国公使威妥玛签订了《中英烟台条约》,白纸黑字写着把宜昌、芜湖、温州、北海辟为通商口岸,允许领事馆驻扎。”这是一段让人五味杂陈的历史,饱含屈辱,也令人深省。北海就是在这之后成了华南重要的商埠,才有了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繁华老街。
从这里到金滩不算远,打车十多分钟就到了,却仿佛淌过了百年长河。高大的楼宇鳞次栉比,宽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现代、摩登、时尚等词语涌现脑际。一座白色大楼天际线,不是横平竖直的,而是波浪般起伏,它把喀斯特地貌的曲线描摹在楼体上,明明白白告诉路人这是广西特有的楼。海边金色沙滩绵延不绝,不必沿着沙滩行走——一座跨海步行大桥,弯曲隆起在海面上,足以让人饱览岸上风光和海上风景。
当我们走下大桥,就回到了老街,走过老街便到了民宿。傍晚时分,妻子买回一袋蚬子和两种海螺,自己在民宿厨房煮着吃。蚬子在南方叫做花甲,外观上与我老家的没太大区别,海螺却完全不同,或许是南海海水温暖的缘故,螺的外形和花纹要比老家的好看得多。
一顿海鲜,满足了味蕾,抚慰了思乡情绪。妻子打算去冠头岭看日落,我笑她舍近求远:“出门左转走三百米,外沙岛上就可观日落。”
走过白色栈道,驻足小岛。向东望去,金滩高楼的天际线沐在暖阳中,海面闪动着光斑;向西眺望,夕阳缓缓下沉,落在归港的渔船里,闪耀着橘色天光。
夜幕降临,我对妻子说,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