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城的各单位与机构中，农机局是一个不起眼的单位，在农机局中，刘乔又是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旁人说起刘乔，说他是一个高开低走的人物，和他一起毕业分到县城的同年们，最差的也混到了科级干部，而他去年才终于得到提拔，成了农机局工会的副主席，括号：正股级。
　　 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放在刘乔身上再恰当不过。刘乔出生农村，小时候家庭条件尚可，父亲是乡里畜牧站的站长，虽然畜牧站是清水衙门，但是刘父有自己的手艺，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兽医，凭此让全家过上了相对优渥的生活。和大多数父母一样，刘乔的父亲重男轻女，刘乔因此得以能一直上学，直到考上了农机学校，而他的姐姐和妹妹就没有这个好命。
　　 因此，刘乔从来没有想通过努力去改变命运的想法，他无欲无求，不争不抢。三十年后，在单位里终于混成了元老。
　　 不过，如果因此说刘乔胸无大志，没有追求，那也是说不过去的。刘乔爱好书法，他的办公室除了办公桌以外，另外还有一张用来练习书法的专用桌子，每天上班，他会提前半个钟头来到办公室练习书法，同样也会晚半个小时下班，这半个小时也用来练习书法。
　　 但刘乔在书法上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绩，他甚至还不是省级书法协会的会员，他的名气仅限于农机系统之内，作品也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写一副大红对联悬挂在农机局的大门口上。
　　 其实，这也是与他的性格有关，当年县书法协会主席推荐他的作品去参加省展，指标有限，他让给了其他书友去了。他说大家水平都差不多，谁去还不是一样，都代表县里的水平。后来还不止让了一两次，大家因此知道刘乔的脾性，按刘乔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志不在此”。
　　 刘乔的办公室搬过几次，他写字的家伙什就随他到哪搬到哪，每换一处，他会在他的办公桌旁的墙上挂上一幅字：“蕙质兰心”，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同事们都觉得应该挂一幅“天道酬勤”或者“宁静致远”之类的，这“蕙质兰心”应该是形容女性的才是。每逢同事们说起，刘乔总是笑笑，这字还是照样挂着。
　　 这里面有故事，大家猜想。
　　 农机局的副局长潘豪杰当年是刘乔的徒弟，潘豪杰农业大学毕业，本科生当年算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因此潘豪杰就有点自命不凡，眼高手低，认为自己被分到这里是明珠投暗。领导把他分给刘乔做徒弟，他开始的时候看不起这个八十年代的中专生。直到有一天，科头农场一台进口机器发生了故障，科头农场是县里牵头的招商项目，机器出了故障就是个大问题，农机局派了刘乔去查找问题，其实局里对刘乔也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刘乔把一本厚厚的机器说明书看了一昼夜，又趴在机器上左听又听鼓捣了个把小时，愣是把机器维修好了。
　　 这一次是潘豪杰陪着去的，他也看了说明书，看着头疼。刘乔修好机器后，潘豪杰问刘乔是怎么回事。刘乔说，说明书就是机器的五脏六肺，看懂了说明书就像人扫了CT，说明书还告诉了我们，机器哪里出什么问题就会有什么表现，然后就望闻问切，按图索骥，问题就解决了。
　　 刘乔又补充说，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靠运气。
　　 从此潘豪杰对这个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这一次事件，这年年底，刘乔和潘豪杰的年终考核都被评了优秀，这是潘豪杰工作中的第一次评优，居然也是刘乔破天荒地第一次评为优秀，他的优秀是县里领导点名要评的。
　　 刘乔还有一大壮举，在市面上刚出现手机的那个时候，手机价格自然高得离谱，好一点的手机大概要花掉刘乔这样的工薪阶层三个月的工资吧，可是刘乔眼都不眨就买了一台。他还说，要是手机早出现十年该多好啊！
　　 大家猜想：这里面有故事。
　　 局机关门口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一个微胖的女子，四十岁以上，不到五十岁，和刘乔年龄相仿。老板娘算得上漂亮，尤其是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有时蓬松地扎成马尾，像一片乌云，有时披散在肩上，像一挂瀑布。潘豪杰每次经过小卖部都忍不住要向那里看一眼，当然是看一看老板娘。
　　 老板娘总是较机关上班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开门，也就是说，正好与刘乔上班的时间吻合。刘乔每天上班时，要先到小卖部买一包烟。潘豪杰有好几次都看到了，这无可厚非，但是潘豪杰后来还发现，即使在没有上班的日子里，刘乔也每天早晨从家里来到这里来买一包烟。
　　 潘豪杰到局里上班二十年来，发现刘乔每天都是这样，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刘乔说，乡下人来城里讨生活不易，多少帮衬点。
　　 潘豪杰想，这两人之间有故事。
　　 潘豪杰喜欢读书，订阅了很多报刊杂志，但是慢慢地不喜欢读了，他说现在杂志上的这些文章小说读起来没意思，不是这些作家们的写作水平低，相反，他们的写作技巧很高，只是这些作品的主题和内容离自己的生活远了，什么官场商海，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是一回事，即使写的农村生活，却更加离谱。显见这些作家们是没有深入生活了的。
　　 于是，潘豪杰便在网上淘旧书，包裹来了就放在小卖部，这样一来二去，也和老板娘熟络了起来，便知道了老板娘是和刘乔是老乡，这个门面就是刘乔帮忙租下来的。
　　 潘豪杰不知道的是，老板娘其实和刘乔之间还真有故事，老板娘是刘乔的初恋。刘乔读初中的时候，老板娘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比刘乔低一个年级。她父母在学校的旁边开了一个小卖店，有时候父母忙，老板娘就常帮着售货，刘乔经常到小卖店买东西，一来二去两人就很熟络了。
　　 刘乔读高中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一有机会还是要去小卖店买点东西，实际上是为了见老板娘一面。慢慢地老板娘知道了刘乔的小心思，两人心里都有了那么一点意思，只是那时候还小，互相没有说透而已。
　　 刘乔考大学的时候，大家都希望他考上，只有老板娘暗地里希望刘乔落榜。因为她知道，刘乔一旦考上了大学，端上了铁饭碗，她和刘乔之间的距离就远了。
　　 刘乔那年考上了农机学校，虽然只是一个中专，但是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吃上了公家饭。他考上学校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但是通知书却迟迟未来。到了快开学了，通知书才到，刘乔便去找老板娘，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是老板娘却到沿海打工去了，那时候没有手机，写信又没有地址，即使有地址，刘乔也不好意思问老板娘的父母。
　　 刘乔再见到老板娘的时候，她已经结了婚，算是远嫁。
　　 又过了将近十年，刘乔才又一次见到老板娘，她已经离了婚，带了一个女孩子回了老家。这时刘乔也已经结了婚，也有了孩子。
　　 刘乔便给老板娘在自家单位的旁边租了一个小门面，老板娘干起了老本行，开了一个小卖部。
　　 刘乔的去世很突然，那一年雨水特别多，县里的防汛工作很紧张，机关单位都要人日夜值班。这天夜里轮到刘乔值夜班，半夜，刘乔突发心梗，但无人知晓，到了第二天同事发现送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来不及了。
　　 办完刘乔的丧事，潘豪杰再来到单位上班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小卖部已经搬走了，房东已贴上了门面招租的广告。问单位其他同事，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走的，也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刘乔办公室那幅“蕙质兰心”的字幅，一直挂在那里，挂了好几个月，家属也没有来拿。后来潘豪杰生怕有人把它当做垃圾扔掉，便自作主张收藏了起来，作为纪念。
　　 潘豪杰记得，就在刘乔去世的那个晚上，刘乔的手机里还保存着一个没有发出去的微信，接收者的名字叫蕙兰。
　　 老板娘的名字叫做蕙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