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远去的背影——劳训哥(散文)
在外漂泊近四十载,历尽风雨无数,回家次数却寥寥无几,直至退休闲下来,才幡然醒悟,原来最牵挂的,是那万般乡愁。老话常言:他乡万般好,不及故土一寸暖。那些曾陪我成长、给我关心的长者,如今都一个个离去。世事流年皆无常,故人终究皆离场,我唯有以浅淡笔墨,寄托我的哀思,表达对他们的怀念。——作者题记
一
劳训哥的去世,我没有想到,一个月前回老家,还好好的,一个月后再见,已是阴阳两隔。这事虽发生在十几年前,但每次回到老家,或从他家门前走过,他的身影总在眼前浮现。
和劳训哥的渊源,在我十四五岁就已经开始。因我们是本家,自然就亲近一些,也因他长我十五六岁,对我的关照自然就多一些。我上初中那阵,他就是生产队队长。那几年,每逢寒暑假,我都要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不是牵着老黄牛帮社员给地里运送粪肥,就是守在地头帮社员们推架子车,要不就是在紧张热闹的大卖场上,和社员们一起收拾麦秸秆,晾晒麦颗粒。虽然挣的工分不多,但除了给父母搭把手外,更多的是一种乐趣。
记得有一次,劳训哥又让我牵着老黄牛帮社员给地里运送农家肥,我当然高兴。这种活在农村,轻松不说,是非常有趣的。试想,当你牵着一头温顺的老黄牛,站在地头,帮着社员们把满满一架车农家肥,用耕牛从地头送到松软的地里,那种悠然自在的心境,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它可以让我沉醉其中好几天。然而,那一次,我却差点受伤,酿成大祸。
当我满心欢喜地跑到饲养室,饲养员大叔却劝我:“那头老黄牛连同好几头耕牛都去犁地了,就剩几头刚出圈的嫩牛在,性子太烈,不太听话,怕你驾驭不了。要不给队长说说,还是算了吧?”“没事,没事,我能行。”我赶紧打断大叔的话,生怕他真的回绝,让我错失这次机会。
见我态度坚决,大叔走到牛槽跟前,来回指点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一头健壮的耕牛缰绳,递到我手里,说:“这头吧,这头还算听话。”我接过牛缰绳,自信满满地往地里走。
开始,这头嫩牛还算听话,跟在我身后一步紧似一步地向前走,可行至半路,忽然就小跑起来。见它小跑,我也跟着快步追赶。见我追赶,它猛地一下加快了速度,差点把我拽倒。我一生气,死死抓紧缰绳,它这才乖乖减慢速度,稳步前行。这一幕,恰好被在地头劳作的劳训哥看见。他直起腰,黝黑脸上漾起温和笑意:“没想到嫩牛都能被你制住,有出息。”
见劳训哥夸我,我面露喜色,腰板挺得更直,缰绳攥得更紧,脚下的步伐也更沉稳。直到我走出很远,他还朝我喊道:“要得牛听话,抓紧牛鼻圈。”
年少气傲的我,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顾向前走着。
到了地里,早有几个社员在地头拉着粪肥等着。我麻利套好牛轭挂上架子车。嫩牛初干这活,也感到新鲜,不停地左顾右看,拉起架子车跟走平地一样,一点都不费劲。我自鸣得意,仿佛在众人面前挣足了脸面,腰杆都不由得挺直几分。可没走几步,隔壁犁地的耕牛突然发出长长的“哞哞”声,让本就不太安分的嫩牛顿时兴奋起来,全然不顾身后的架子车,拉起牛套就奔跑起来。我急忙攥紧牛缰绳,使劲往后拽,可任凭我怎么使劲,都没有用,嫩牛拖着我,踉跄着跟在后面奔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后面驾辕的张叔沉着老练,死死稳住车辕平衡,一边跟着奔跑一边大喊:“赶紧去抓牛鼻圈。”
对呀,劳训哥方才的叮嘱骤然在耳边响起,我借着奔冲的力量纵身一跃,一把抓住了牛鼻圈。奔跑中的嫩牛,哪受过这种疼,仰起头就是一阵猛甩,我就像泥巴一样被它来回撕扯,掌心磨破也不肯松手。直到这种剧痛持续足足三分钟,嫩牛才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垂头停了下来。
此刻的我满身泥土,像个土人,一双新穿的布鞋不知甩到哪里去了,手心火辣辣地刺疼。张叔扶着车辕大口喘气,额头上布满汗珠。劳训哥闻讯赶来,见我毫发无伤,才长出一口气道:“没事就好。这下知道嫩牛的烈性了吧。”又转头望向张叔:“你也没事吧。”张叔赶紧说:“我没事,今天多亏了你兄弟,不是他麻利,肯定就车翻人伤了,后果不堪设想。”劳训哥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叔说:“我看,今天要不是你,那才叫后果不堪设想呢。”我怔怔地看着张叔,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不太关注的张叔,原来有着如此遇事不慌的心态和处事果断的能力,不由得心生敬佩与仰慕。
自那日后,这头嫩牛再拉犁、拖车都温顺安分,乡邻都说多亏了我那日驯服。劳训哥听到这话,只淡淡一笑,不说一句话。可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肯定和满意,只是那时我不懂,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远比直白夸奖更为珍贵。
二
也正是基于此,年少的我,愈发自负执拗,越来越觉得自己了不起,越来越敢和他争执,全然不懂体谅他身为队长的难处。
有一年麦收,队里规定,谁割倒的麦子,谁负责把麦梱用架子车拉回到打麦场。这样,割麦子和拉麦梱的工分都可以挣到。那天,我和母亲正好割倒了一片村子旁边的麦田,足有三亩地,准备第二天早晨拉到麦场。可第二天我拉着架子车到麦地一看,哪还有麦梱的影子。
一气之下,我找到劳训哥:“你不是说谁割倒谁拉吗?我割倒的麦梱咋被别人运走了?”
“你迟迟不到,我就让其他社员拉走了。拖拉机要种地,耽误不得。”他语气平缓,耐心解释。
这些道理我根本听不进去,便大声和他争执:“不就晚一会儿,你凭啥分走我的活?”
劳训哥一听我蛮不讲理,也动了气:“我是队长,当然要全盘考虑,不能因一人耽搁全队农事。”
一句话怼得我无言以对,气得我差点哭出声来,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落泪,拉起架子车气冲冲走向另一片麦地。
事后,母亲让我给劳训哥道歉,我说啥都不肯。心里虽清楚顶撞队长有错,可少年犟脾气上头,什么都不顾了,只觉得他不体恤自家晚辈,还暗自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搭话往来。
本以为从此后,我们就互不来往。可暑假返乡的第一天,他依旧分配我农活。我冷眼扭头不理,他反倒笑着说:“咋,脾气还不小。你不干,我可就让别的学生干了。”
母亲在身旁狠狠瞪我一眼,我只好勉强答应,拿起工具朝地里走。到地里一看,几个学生都在,并非只照顾我一人,心中的委屈与不满再次翻涌,往日对他亲近一扫而光。
整个假期,我们几个初中生,几乎天天干轻便活,施肥、锄地,看秋、晒粮,可我一直疏远劳训哥,再不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无话不谈。直到那年寒假中的一件小事,才消弭了我对他的偏见,让我看清他外表克制之下滚烫柔软的心。
那天,正要吃早饭,他突然来到我家,急火火地说:“积会,你赶紧到马场药店给你伯取药去,我这走不开。”我一听这话,好像把以前的所有怨气忘得干干净净,穿上外套就往外走。马场距村子最多也就三里路,我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药铺。按照劳训哥的交代,很快取了药,又小跑着回到劳训哥家。
屋子里光线阴暗,我走上前去,帮着劳训哥把伯伯扶起,看着他把汤药小心翼翼喂给老人服下。此时的伯伯,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不知怎的,我的鼻子有些发酸,眼泪都差点流下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身为队长的他,凡事都以集体为先,看似不近人情,私下里却是极尽孝心、温柔顾家的普通人。
三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又重新对劳训哥崇拜和亲近起来。他个头不高不低、说话不紧不慢、性格不温不怒,办事不急不躁。然而,正是他的这种勤劳、善良、睿智和担当,社员们才信任他,早早选他当上了生产队的队长,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和他赌气?还有什么资格不去尊重和崇拜?
自那以后没几年,生产队就解散了,土地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我进城接替了父亲的班,成了一名铁路职工。从此,与劳训哥的接触就少了,再也得不到他田间地头的照顾了。可每次回村,我都会去他家看看,拉拉家常,说说话。只要他有难处,我也一定会主动帮忙。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那个冬天,他和村里的岁让叔来宝鸡(当时我在宝鸡上班)找我,说带了六七麻袋烤好的干辣椒去兰州出售,却买不到火车票,看我能不能托人帮忙。当时是晚上八点多,我找了好几个同事都说年关一票难求,我看看劳训哥,又看看岁让叔,一个是至亲至爱的自家人,一个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现在他们遇到了难事,我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帮忙。思前想后,我只好和三名同事,绕单位后门登上站台,硬是从拥挤的人流中,将六七麻袋干辣椒装上车,安置在车厢连接处,然后,帮他们补了两张站票后,才大汗淋漓地回到宿舍。
再后来,工作几番调动,从宝鸡迁往西安,又远赴陕北,离家一次比一次遥远,肩上的工作重担层层叠加,回乡探望故土的机会愈发稀少。
直到十五年前偶然的一次回家,再见劳训哥,他已经是弯腰驼背的花甲老人了。那时,他喜欢上了秦腔,参加了村里的自乐班,没事就聚在一起,扯开嗓子唱,使着劲敲,快乐得像个无忧无虑的顽童。
可谁能想到,那次相见竟是最后一面。年末再回到家乡,村里人却告诉我:“你走后刚满一个月,你劳训哥就突发疾病走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人生真是无常,黄泉路上无老少,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村口土路、田间地头,处处都留存他忙碌的身影,可如今庭院空空,再无谈笑之声。
如果说十五年前,我听到劳训哥去世的消息,纯粹是一种惊讶、伤心和悲痛,那么,十五年后的今天,我决定写一写他,回忆回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就成了一种沉思后的发酵。
是啊,四十年在外漂泊,风霜早已磨平了我的棱角,唯有退休后这几年的一次次回村,才让心底积攒的乡愁愈发浓烈。无数次独自走在村中街巷,我的脑海就浮现出他田埂上望着我牵牛远去、温和含笑的背影,麦收时节奔波整片田地、调度农活忙碌的背影,晚年自乐班戏台前,佝偻着身躯敲锣打鼓的背影……那些远去的背影,拼凑起我整个少年的乡土岁月。
四
如今,旧时生产队的晒场盖成了住宅房,当年的架子车、耕牛、牛轭没有了踪影,集体劳作的热闹场景烟消云散……这个时候提笔写写劳训哥,不是想触碰他离别时的悲痛,
而是想留住一个普通人鲜活温热的一生。劳训哥只是万千寻常庄稼人中的一个,却凭着一腔热爱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凡人微光,亦可暖透岁月,写下他,便是把一段人间善意妥帖珍藏,让一个平凡人的背影,永远留存在岁月之中。
二〇二六年六月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