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 】【东篱】铺弄(散文)
古镇葛公西隅,留山脚下,秋浦河之畔,有一片空阔肥沃的原野。原野之上,散落着几处村落。铺弄、上枧、下枧、清水……。铺弄面积最大,背靠留山,面对清水,一肩挑着上下枧。它便理所当然成了这一片的名号——铺弄村。这一叫,从明朝万历年间开始已有400多年的历史了。我在镇上读书时,和铺弄村的同学睡在一张大通铺上,熄了灯,各自说起自己的村名,讨论过“铺弄”的内涵,说来说去说不出个所以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铺”和“弄”开始有了新的认知。
山水江南的村落,大都离不开一个“弄”字,一条路,或东西、或南北,两旁竖起了房子,鳞次栉比蜿蜒铺开,便成了“弄”。弄里有人走,有鸡鸣狗吠,有炊烟升起来,就有了烟火气。这烟火气越盛,人越聚越多,弄便成了街,街便成了市。有了市,铺子自然就搭起来了。柴米油盐,酒楼茶肆,一家一家地挨着。弄愈深、铺愈多;铺子多了,生意自然红火起来。于是就有了“十里长街市井连”的盛景、有了“阛阓开三市、旗亭起百寻”的宏阔、有了“铺席宏开见也麽,买人何似看人多”的热闹。“铺”是驿站,是商贾云集之所;“弄”是小巷,是人间烟火之居,二者合一,才有了风风火火的生意景象,才有了风尘仆仆行旅之意,才有了深宅大院里演绎着人间的故事。铺弄---这名字里藏着的,原来是一段繁华旧梦。
铺弄的繁盛,是在明朝万历年间,
那时候,铺弄西边的秋浦河还是一条幽深澎湃的河,一头扎进徽州山涧,一头连着东流长江。水上走的是竹筏、木排、乌篷船。装满了祁门的茶、浮梁的瓷、皖山的皮张和竹木柴炭。交通全赖水路,来往的船只、木筏恰好交汇于铺弄。徽州、祁门、浮梁等山区出产的大宗山货、土特产——皮张、桐油、茶叶、香菇木耳……运往安庆、武汉、芜湖、泰州等地,都要经过铺弄,而山外大批的日用品:盐巴、布匹、陶瓷、五金等运回,也要经过铺弄,久而久之,铺弄便成了商贸中心。那时村内有王、徐两大户,号称王百万,徐百万。王、徐领着大家一道做生意。于是,村内店铺林立,琳琅满目,纵横一华里。沿弄布华盖,撑油帘,下雨不走湿路---“铺弄”的名字或许因此而来吧。“铺弄”见证了曾经的繁华。
铺弄的南边留山村,耸立着一座山,名曰“留山”。南宋时期,山顶有座古寺庙,香炉半夜自动滚下山脚,住持以为是神意,便将古寺迁至山脚,取名留山寺。据传,留山寺有千根柱子落脚,其规模可想而知,可惜的是,1958年大炼钢铁,庙宇被撤除。至今山上、山下仍保留着古寺的断壁残垣,引来后人不断对其探古觅踪。
别小看这座锥形小山,东晋年间,道教学家、医学家、炼丹家——葛洪,在此山顶炼长生不老丹,丹未炼成,无意间成就了一道美食——豆腐。“白、香、鲜、嫩”的豆腐,最初在铺弄有了专卖店,很快,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商人慕名而来,豆腐生意便火爆起来。留山连者铺弄的名号也因此远播而闻名。
走进铺弄,能听到南腔北调各种各样的口音,尤其到了枧上,一村“望江”话,误以为到了望江县的某个地方。为何铺弄有那么多的客家人呢?原来是生意的使然,许多外地人来此做生意,为讨生活而安居乐业。因而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个村落、一块块田畴、一条条弄巷,烟火绵延四百多年。
2000年后,铺弄村和留山村合二为一,取名为留铺村。行政的名字改了,可人们心里仍不会忘却昔日铺弄的繁华与留山的厚重。
我走在铺弄阡陌的小路上,越过年深日久的时空,仿佛走进了远古的年代,走在来往穿织的人流里,见到“西施豆腐”、闻到腊酒的迷香、听到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那声音穿云裂石,从街市的这头传到那头,从四百年前的万历年间传到今天,传进我的耳朵里。
以“铺弄”之名,书写了古镇葛公的风雨曾经。留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想:只要留山不到,“铺弄”二字就不会在人们记忆里抹去。不信你到了葛公古镇的地界,微信扫码---那一瞬间,屏幕上依然能扫出“留铺”或“铺弄”的名字来。名字的背后,是一座村庄四百年的呼吸、是秋浦后河千帆竞发的旧影、是廊檐下商贾的吆喝、是弄巷里飘或袅袅的炊烟、是千根柱子撑起的信仰。
铺弄,像一首缠绵的旧诗,永远地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