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信仰(散文)
南水北调移民村有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叫孙宇,女的叫陈晓,开了一家理发店,店面不大,影响却不小。
冬季的一个月末,孙宇夫妇起得特别早。门一开,迎面的风扑过来,陈晓一阵哆嗦,面露难色地看着孙宇问:“今天天冷,还去吗?”
孙宇虽然也感到寒气逼人,但还是坚定了态度说:“去,怎么不去?这点冷风算什么?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他们匆匆吃过早饭后,孙宇开出了三轮车,说:“晓晓,再仔细检查一遍,看少了什么没有?”
陈晓满有把握地说:“该带的都带了,你放心,误不了。”
陈晓把一块牌子挂到理发店外面,牌子上写着:“因个人私事,特向新老主顾请假一天。”
晓晓锁了房门,问:“咱们先去哪一家?”
孙宇不假思索道:“三黄老爷子家远,不好对付,先去他家吧。”
尽管孙宇穿得很厚实,但迎面的风吹得他浑身像浇了冰水一样。陈晓围着围脖,坐在车棚里,也感到身子快要被冻僵了,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快到了,快到了!”
路上行人很少,很多人都还在留恋热被窝。孙宇夫妇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帮人不讲条件不怕困难。
三轮车终于到了三黄家大门前,孙宇鸣响了三声喇叭。门开了,三黄的儿子、儿媳热情地把孙宇夫妇让进了屋里。三黄的儿子叫黄宗,和孙宇年岁相仿,他感激地对孙宇说:“你们真是菩萨心肠啊,今天天气冷,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承诺了的事儿,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也得来,我奶奶常说,人行好事,好事等人。”陈晓说。
黄宗说:“你们先喘口气,我让我爱人给你们端口热汤,暖和暖和身子再说。”
“我们已经吃过饭了,趁你们现在还未上班,帮忙扶好老爷子,咱们开始吧。”孙宇说着,戴上口罩就朝三黄所住的屋里进,陈晓也戴着口罩紧跟其后。黄宗急忙赶过去端走了床下面的便盆。
屋里虽然暖和,但气味让人难以忍受,黄宗老婆抱来了垫背,黄宗掀开被子,把三黄身边防褥疮用的棉花垫子取走,然后和老婆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了三黄。
孙宇上前给三黄围衬好一次性隔离单子,黄宗两手固定了老人的头部,孙宇接过陈晓递过来的推子,一边理,一边安慰三黄:“老爷子,您忍一忍,快了,快了,这一理,您老人家精爽多了。”
孙宇很细心,连耳后、脖颈上的绒毛也不放过,对待这样一位特殊的老人,他力争做到一气呵成,以便让老人少受折腾。
陈晓从三轮车上调好了适宜皮肤温度的温水端过来,等着给三黄洗头。
三黄偏瘫在床已有五六年了,他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头发一长,孙宇夫妇准会不请自到,须发一经修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黄宗夫妇对这样一对好心人自然是感激不尽,但孙宇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没关系,都有老的那一天。”
“多少钱?”黄宗问。
“谈钱就外道了,我们能为老人做点什么,图的是心理平衡。”陈晓说完,就催孙宇开三轮到下一家服务。
他们不是作秀,而是每个月都抽出月末这一天登门为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免费服务,一辆三轮车上放的是理发用具,送去的却是温情。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孙宇和陈晓都有他们的人生信仰。
孙宇的爷爷是位退役老兵,回村后被安排到学校当了民办教师。上世纪80年代,县里从各校抽调语言表达能力过硬的教师组成“学雷锋见行动”演讲团巡回到各校演讲,孙宇的爷爷就是演讲团里的一个成员。并不是说演讲团的老师们四下跑着去耍耍嘴皮子,而是每周都有实实在在的安排。那时候还不讲双休,每周有六个工作日,周一集中学习,周二分三个小分队到田间地头、街道、商店、粮库、苗圃、理发店等地方体验生活,周三用他们的实践感受来充实他们演讲的内容,周四、周五被安排到各个学校演讲,周六是自由行动学雷锋。那时候,孙宇还小,一到周六,爷爷就领着他一起出去体验生活。见到麦穗让他捡麦穗,见到路中间有石块就让他去搬开,见到有乡亲拉车上坡,就喊他过去帮忙推车。回家的时候,爷爷总要绑两捆柴,大的爷爷背,小的让他背,背回去送给张奶奶。
“爷爷,我们为什么要给张奶奶背柴啊?”小孙宇迷茫地问。
“因为张奶奶是五保老人,她需要帮助,尊敬老人是中华民族的美德,也是雷锋精神的体现。”爷爷语重心长。
“什么是雷锋精神?”孙宇又问。
爷爷耐心地说:“雷锋是一位解放军叔叔,他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他因公牺牲后,人们还对他念念不忘,还以他为榜样,向他学习。学习他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助人为乐、扶危济困;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精一行,党叫干啥就干啥,立足本职,任劳任怨,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雷锋这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世界观影响、熏陶、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社会主义建设的接班人,他已不单单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态度、一种品质、一种精神境界……”
小孙宇仰脸问爷爷:“我把橡皮借给小宝,是不是雷锋精神?”爷爷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了。”
小孙宇又问爷爷:“打扫卫生时,我不怕脏不怕累,是不是雷锋精神?”爷爷称赞道:“当然是了。”
在爷爷的耳濡目染下,小孙宇尽管似懂非懂,成长的每一步都有雷锋的影子伴随,他早已把雷锋精神当做了他的信仰。
南水北调移民大搬迁以后,孙宇分得了新房子,他利用自己学得的手艺和门面房的优势,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职业——理发匠,并且理发店的名字也很奇特:“头部生态园”。由于他的左脚踝在年轻时受过伤,发生了畸变,走路有些跛,二十好几了,还没有意中人。
一天,孙宇正忙忙碌碌清扫地面,忽见一女孩破门而入,女孩的两眼哭得红桃子一般,见了他,俯身就要下跪,他顿时明白一定是女孩遇到了什么难处,就平心静气地问女孩:“别哭,你需要帮忙吗?”
女孩鼓足勇气说:“师傅,我叫陈晓,家里离这里有十多里路,能不能麻烦你上门去给我爷爷理一次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孙宇纳闷:“你不能带着你爷爷到这里来?”
女孩又伤心起来:“他要能来该好了。我爷爷刚刚咽气,我想让他有尊严地解脱,就去了几个理发店,都觉得为一个死尸理发晦气。正当我感到灰心丧气的时候,有人提醒我说,移民村也有一个理发店,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才来你这里碰运气……”
孙宇也开始犹豫起来,他想拒绝,但一看到女孩那期盼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道:“我开三轮车去,你在前面领路。”
在一次车祸中,陈晓的爷爷脊髓严重受伤,下身瘫痪。头发、胡须一长,陈晓就得用剪刀给他剪短,由于用力不均,剪出来的效果很不理想,爷爷理发了是五八,不理发了是四十。爷爷在床上躺了四年,都是陈晓和奶奶悉心照料,由于器官衰竭,爷爷走到了人生尽头,陈晓的最朴素愿望就是让爷爷走得有体面些。
孙宇的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他一面艰难地操作,心里不停地说:“老爷子,配合点,争取让您整整洁洁,一路走好。”
从陈晓的爷爷身上,孙宇体谅到行动不便的人头发长长后的无奈,就暗自做了一个决定,搜集方圆十里范围内行动不便的老人,专门在一个本子上记下了他们的姓名、住址等信息,每个月月末那一天,专门登门免费服务。
陈晓的奶奶也是个丹江人,当年日本人在丹江流域大轰炸,她随乡亲们漫无目地逃难,慌不择路中与家人走散,沦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方,那时她才六岁。她说的地方孙宇没听说过,孙宇说的地方她也不知道。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一辈子她最信奉的就是老辈子留下来的一句俗语:“人行好事,好事等人。”她见孙宇心眼好,就在安葬了老头子后不久托人到移民村说媒,撮合了孙宇和陈晓的婚事。
婚后,孙宇和陈晓恩恩爱爱,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诚心实意待人,他们不光在移民村享有崇高的声誉,移民村周边的村子一提到这对小夫妻,无不夸赞他们有金子般的心。
其实,孙宇受其爷爷的影响,始终践行的是雷锋精神,陈晓受其奶奶的影响,信奉的是积德行善,应该说二者并不矛盾,都是对中华传统美德的继承和发展,他们的信仰相融合,成了他们相濡以沫息息相通的粘合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