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做今年高考作文
　　
　　 每年高考作文题公开的第一时间我都会试笔。今年，惰了，人老得散了心劲。几天过去了，朋友便“拍拍”我：“老兄，写写啊，期待着呢……”，我便汗颜。
　　 看着今年高考全国I卷作文，“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吃了吗？”
　　 我所想到的。
　　 民以食为天。平日里，邻居相遇，第一句就是“吃了吗？”这句“吃了吗？”的问候，是我记忆里的深深的烙印，见面问一句“吃了吗？”在这片土地上，不知何时起，我却知如今止。
　　 我想，任何词语不是没有来头的，“吃了吗？”是一代代人饥饿的应激反应留下的口头禅。现在听不到了。
　　 不说历史上的“饿殍遍野”“人相食”。只记得我从小食物匮乏，百姓多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却是常态。
　　 三年自然灾害，直到改革开放，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因为粮食短缺，国家实行粮食定量供应，居民每月27斤半，我父亲是车工，定量38斤，每月，按说这个量可以“饱”，但，人就是缺粮，吃不饱，特别是孩子多的人家，如一群雏鸟儿，张着嘴，嗷嗷待哺。如果家里有几个大小伙子，每月的定量是吃不到月底的。
　　 粮不够，“瓜菜代”，萝卜白菜是主菜，今天的各种细菜那时是没有的。实际上，玉米面高粱米占了口粮供应的70—80％，常常是三斤红薯折一斤口粮供应着，你别无选择。玉米面发糕掺糖精，红薯疙瘩汤配蔓菁，粗粮细作，用玉米面打搅团、漏“鱼鱼”、压饸络，天天这样吃，吃得人肚子胀屁多胃发酸。野菜没少吃，用刺堇做团子当馍馍，“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这是写在《诗经》里的浪漫，可，是曾经我口中难咽的苦涩。
　　 缺油少肉，豆腐渣都是稀罕物。当时人们普遍营养不良，肝炎流行，患肝炎的人凭医院证明才能买到些白沙糖。浮肿不断，工厂给老工人每年配发两次特供餐券，凭券，能去羊肉泡馍馆吃一顿荤腥。
　　 我的印象里，大冬天，一个寒冷的凌晨，父亲叫醒我们几个，赶去东大街菊花园西安饭庄排队，热气腾腾的一大碗肉汤，肉香四溢，馋得孩子大呼小叫。父亲向柜台讨来几个小碗，大碗分小碗，分成了几份，我们泡着饼子吃，吃得冒汗。
　　 每年，夏天麦收季节，母亲牵着大的，背着小的，走出城，顶着烈日，去农村麦田里捡拾麦穗，那时，地里捡拾麦穗的人真多。一连几天去捡，捡回来的麦穗搓成粒，熬粥。农村闹饥荒，红薯蔓玉米芯都磨成粉了，摊饼子吃。观音土吃死了人，死的腹胀如鼓……逃荒的饥民，进城来挨门挨户乞讨，络绎不绝。
　　 过去，很少有肉吃。鱼，也只有春节凭票购买，限量的，也只有盐腌的咸带鱼……冬天，要储存大白菜，家家门旁窗下码成堆，和蜂窝煤堆在一起。去看个病人，手里拎着两瓶黄桃罐头和一卷挂面。米饭很少能吃到，总托跑车的人从南方带些大米回来。
　　 那时，吃香的职业是“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采购员”，他们有门路，往往能买到社会紧俏的东西，包括上海的“的确良”衬衫和大白兔奶糖。穷呐。
　　 上世纪六九年春，我下乡，十七岁的我回到老家蓝田白鹿原。那是一个旱原，很穷，农家，家徒四壁。“家徒四壁”，在这里不是成语，是穷得干净。种的是麦子，打下的麦子多交了公粮，除了过年或过婚丧之事蒸白面馍待客外，每天吃的是掺着豌豆粉和麦麸子的黑面馍，粗糙的……我咽不下，奶奶疼我，背着婶娘給我烙几张白面的椒叶薄饼，裹着蓝布，藏在她房里的窑窝里，隔几天奶奶会掏出一张塞给我吃，给我解馋……
　　 近日里，热播的电视剧《主角》，山里放羊的小丫头“来弟”，被舅舅胡三元带着进城学戏，第一次吃白面馍，小丫头饿了，吃得急，涨红了脸，差点被噎死，舅舅慌了，急忙从丫头的嘴里往外掏……这是孩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我知道，那是真实的写照。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似乎就是昨日，从饥饿到温饱，从温饱到“不知道吃啥了”，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却模糊了。
　　 过去是“不知吃啥？”现在还是“不知吃啥？”过去不知吃啥，是没得选。现在不知吃啥，是选不过来，吃腻了，看啥都没有胃口。
　　 现在的日常里，细米白面，鸡鸭鱼肉，蔬果蜜饯……比如，我们老两口昨日食谱：早上牛奶，电饼铛里热过头天晚饭吃剩的牛肉煎饺。午饭，大米饭，口蘑烧猪排，炒西兰花，油焖大虾，蛋花汤。“晚饭吃什么呀？”夫人发愁。我说，烙煎饼吧，熬点枣粥，粥里放点银耳和百合……“别忘了加枸杞啊”，我说。
　　 “你吃了吗？”
　　 这句话，久违了。
　　 2026。06。09。浐灞半岛云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