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豆腐西施车利利(散文)
我爱吃豆腐,尤其爱吃卤水豆腐。
没来北京前,我们家市场就有两份卖豆腐的大姨,卖的就是卤水豆腐。来北京后,街市上卖豆腐的小商贩不少,而且都说自己家卖的是卤水豆腐,可对于我这个长时间吃卤水豆腐的人来说,却品出根本不是卤水豆腐那个味。
新搬进这个小区时,我没有见过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如果要买豆腐,就得去大集贸市场上买,那个市场,倒有几份。一天,我下班后去大集贸市场,刚走进市场,就看到一个推着小车卖豆腐的女人,低着很低的头给人割着豆腐。豆腐摊前,围拢了一堆的人。我急忙走上前问了句:“是卤水豆腐吗?”
那个埋头割豆腐的女人头都没抬回了一句:“对,卤水的。”旁边的一个阿姨也说:“嗯,她家豆腐好吃,我都买过好几次了,确实是卤水豆腐。而且还比市场里那几个卖豆腐摊位的便宜五毛钱呢!”我说了句:“那就来五块钱的吧。”
女人答应着给围拢的几个人称好,就开始给我称。给我称完豆腐,我给她扫了码,女人抬起头一瞬,吓了我心里一激灵。女人眼睛看着很明亮吧,就是过于发呆看人直愣愣的,露出了吃人的光。给我看得有些发毛,我心里想:我长得有那么难看吗?但也不能这么看呀?这么想着就急忙离开了她的摊位,回了住处。
中午做了水煮豆腐,吃第一口就觉得是那种久违的熟悉的家的味道。小弟夸我:“老姐,这次你买的这豆腐真是卤水豆腐,好吃的停不下来。”五块钱的水煮豆腐我俩干了溜干净。小弟让我下次还买她家的豆腐,我说:“她家豆腐好吃是好吃,只是那个女人有些问题。”小弟想追问咋回事,我没有说。
第二天,我再去大集贸市场,又看见了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只不过她身边多了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我走上前说了句:“五块钱的豆腐。”她答应着称完之后递到我手里,眼睛又死死不动地看着我。这回我忍不住了问道:“我脸上有花吗?至于你这么盯着看吗?”她听我这么问,慌乱地对我摆着手说:“不是,不是!我没看,我只是……”
这时她身边的奶奶走过来对我急忙说:“闺女,你别误会!我儿媳妇她眼睛有毛病,你别见怪!”
有毛病?假眼睛吗?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扫了钱就转身离开了。一个阿姨也买了一块豆腐,她紧走几步追上了我,和我一边走一边讲起了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女人姓车,叫车利利。很小的时候和几个孩子在一棵树下玩,一个孩子淘气爬上了树批树杈玩,一不留神掉了下来,手里拿的树枝戳伤了她的眼睛。她回家也没敢说,家里的孩子也多,父母当时也没太注意。久而久之眼睛出现了问题,去医院看时就耽误了,慢慢的左眼就失明了。家里父母想追究责任时,她却说是自己不小心戳伤的。她之所以这么说,因为那个男孩的父母离婚了,男孩和他姥姥生活,姥姥靠捡破烂维持生活,家里也实在穷。
车利利的父母是开豆腐坊的,为了她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教会了她做卤水豆腐。后来经过村里人介绍,她嫁给了外村一个二婚有两个孩子叫“董刚”的男人。董刚的前妻就是由于董刚脾气不好,经常喝醉酒打她,她实在忍受不了就和董刚离了婚。车利利和董刚结婚后,董刚恶习不改,还是经常喝醉酒。不光打她,还打孩子,自己妈上前拉架,他连他妈都打。董刚前几年一直是在外跑长途拉焦炭,但和车利利结婚后,董刚不再跑外,每天除了喝大酒就出去耍钱。家里好几口人没了生活保障,车利利就做起了豆腐生意。
挣了钱,董刚都会拿钱找狐朋狗友一起喝酒,然后耍钱。有一次,董刚输了钱,跑回家翻箱倒柜找钱,找不到钱他狠狠用棍子抽打了车利利,打得车利利身上都是伤。车利利被他追打着,跑回了娘家。男人看家里也实在没钱,因此借了利滚利的高利贷,到日子了还不起,被人追着打,结果被人打断了一条腿。那天,他爬着去了车利利的娘家。他趴在车利利家的门口,不停地磕着头喊着车利利的名字,让她出来救救他。车利利的娘家妈本来看自己闺女挨打跑回家就很生气,本想去他家找他算账的。现在看男人如丧家狗一样,在那哀嚎,就举起棍子赶他走,被车利利一把拦住了。车利利哭着说:“妈呀!他再不好也是我男人呀!他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再不管他,难道让我婆婆那么大岁数的人跟着着急吗?”
她跺了跺脚,背着他就去了医院,虽然男人腿伤是治好了,但还是落下了残疾,啥重活也干不了了。从此后,一家老小全靠车利利撑着。她右眼其实也看不太清,医生说迟早也会出问题。可她不认命,起早贪黑做豆腐卖,愣是把两个孩子供上了大学,把家撑了起来。我怔住了。原来她看我时那“吃人的光”,竟是一双几近失明的眼睛,拼尽全力想要看清世界的模样。
那个阿姨叹了口气,继续跟我说道:“这闺女坚强着呢,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磨豆子,眼睛不好使,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回到家,我把豆腐切块下锅,熟悉的豆香又一次盈满厨房。
从那之后,我每周都去买车利利的豆腐,成了她的常客。去买她的豆腐,我不只是为了那口地道的卤水味,更是想让她知道,她拼了命想要看清的这个世界,也有人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敬着她。生活虽然欺她、负她、伤她,她却还以清白与柔软——这,才是真正的“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硬气又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