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布衣旧梦(散文)
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着一个小小的髻。她站在老屋的天井边,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着她半边脸。她想笑,却先咳了起来——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想跑过去,腿却迈不动,一急,醒了。她是我日思夜想的奶奶!
窗外黑漆漆的,四点三刻。我躺着没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当年老屋那架摆钟。
奶奶这一生,不容易。听父亲说,爷爷是在他几个月大的时候走的,那一年是1954年。那年奶奶多大,我算不清,只知道她从此一个人,拉扯着才几个月的父亲,还有少年的大伯。一个小脚女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天不亮出工,天黑透才回家。灶里烧的是她砍的柴,缸里挑的是她担的水。父亲说他小时候没穿过买的鞋,只有奶奶纳的草鞋。那年代,奶奶是怎么样才熬过来的啊。
1996年,我已到县城寄宿念初中,逢周五下午骑车回村。三十多里土路,坑坑洼洼,骑到村口,天都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我会先进到大伯屋里找到奶奶,与她聊一下一周以来的学习生活,才回到东头自家放下书袋子。
奶奶与大伯一家住在老屋西头,她住的那间土房土砖墙隔音差,隔着墙能听见她咳嗽。每个周末早上,伺候奶奶刷牙洗脸,是我的头等大事。
每次我会先推门进去叫醒奶奶。搪瓷盆磕了好几个口子,听父亲说是那年大伯母分家时给的。我舀一瓢冷水,再兑半瓢热水,手指伸进去搅一搅,不烫不凉。牙杯是白底红花的那种,花早磨没了,柄上缠着胶布。牙膏皮被我挤得扁扁的,从头卷到尾。
我把牙刷横架在杯口,毛巾浸进水里。奶奶已经坐起身,靠着床头。她头发全白了,稀稀的,梳子一碰就掉。她不让梳,说“别弄,乱就乱着”。我把牙刷递过去。她接牙刷的手,皮包着骨头,青筋鼓得像蚯蚓。
她刷牙很慢,刷两下歇一歇。我站在旁边等,等她放下牙刷,把热毛巾递过去。
起初她要强,非要自己拧毛巾,手抖得怎么也拧不干。后来不拧了,由我拧好,她接过去捂在脸上。捂很久,拿下来时眼眶红红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有时还会见到流鼻血。后来听父亲说,奶奶得的是鼻癌,1980年到肇庆做过手术,1996年复发,父亲和大伯曾提议要带她再去治疗,奶奶说什么也不肯去了。她只说:“够了。”
每次我骑车回学校。骑出村口才敢回头。老屋蹲在晚霞里,土砖墙黑黢黢的,哪边是奶奶的窗,我知道。
红薯的事是更早的。
小学六年,我在村里念书。学校在村子西边的山脚下,放学从村中间过——老桥,老屋巷,竹林下,晒谷场,然后是奶奶的门槛。
她总是在那儿。不是切猪菜,就是摘她亲自种的青菜、筛高粱米粒。看见我从晒谷场走过来,她不动声色,手往斜襟布衫底下摸。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一只滚烫的红薯就塞进手心。
红薯是和芋头一锅煮的,皮煮得焦黑,掰开来黄瓤流油。我们祖孙俩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个吃,一个看。偶尔有麻雀飞过晒谷场,影子一闪。
那些红薯是什么味道,如今说不上来了。只记得烫。烫得左手倒右手,嘘嘘吹气。奶奶在边上轻声说:“慢点,锅里还有。”
其实哪里还有呢。她从大伯家锅头里煮熟后拿着藏起来的,都给了我。
奶奶是96年9月走的。
还记得到奶奶走的那天,周五深夜11点多。周末已休假回老家的我,在房间里做完作业,才刚刚躺下睡着,父亲突然跑进来,拍醒我说“奶奶快要走了,快!快!快去叫唤奶奶”。我蒙蒙的回应“走?她能去哪啊?”。父亲急冲冲地说“奶奶是要去世啦”。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再见奶奶时,她已经晕迷得不醒人事了,我跪下来,脸庞紧贴在奶奶的瘦小的脸上,不停的大声哭喊着奶奶,父亲对奶奶的手腕脉象摸了又摸,贴着奶奶的胸口听了又听,反反复复,十多分钟后,我们为奶奶盖上了白布。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很久,看那只空牙杯,看架子上叠成方块的毛巾。后来,我到灶屋去。灶冷着,膛里没有火。墙角堆着几只红薯,皮上还沾着泥。我蹲在那儿,很久很久。
昨晚梦里,奶奶没生病,我也没长大。她还是穿着藏青色的斜襟布衫,灰白头发。二十九年过去了。锅里的红薯早已冷透,奶奶灶膛的火,熄了很久很久。
但我知道,那灶膛还在。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在我胸口里,日日夜夜,温着一只红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