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白梨花(小小说)
白梨花这名是师父给取的。拜师那天,剧团小院里,满树梨花像雪花漫天,娇美灿烂。师父说,你就叫白梨花吧。
白梨花七岁进入剧团学员班。黎明起床,练功吊嗓,夜晚走台步,练身段,在练功房里,在铙鼓琴音中,送走了无数个寒暑春秋。
王林是学员班班长,他比白梨花早两年进入剧团。对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师妹,他关爱有加,让从小离开父母的白梨花,感觉到哥哥的呵护和温情。
一天白梨花和师哥王林及几个学员一同上街。遇上县城几个街头混混,他们嬉皮笑脸,凑近白梨花,动手动脚,要拉她做女朋友,吓得白梨花花容失色。
王林一个箭步冲上去,几个飞旋腿,将几个混混踹倒地上。混混们捂着流血的头,仓皇逃窜,口里叫嚣一定要报仇。望着他们狼狈样,王林露出轻蔑的笑。
回团后,师父惩罚王林晚上睡觉前,加练二百个旋子。
白梨花和师哥王林一天天长大,在师父严厉呵斥和精心调教下,他俩从跑龙套演配角,到台上的主角,成为剧团的台柱子。
白梨花是旦角,她聪颖好学,花旦、青衣、刀马旦样样精通。师哥是武生,擅长短打、长靠,而且是剧团功夫最好的武生。
正当他俩事业当红,名声鹊起时候,师父大病一场。临终时师父说,你俩是我最好的学生,希望你们撑起剧团的大梁,把传统古典戏剧发扬光大。
师父出身梨园世家,世代演戏。这个剧团的前身,就是他家传承下来的班底。后来被改编成为县剧团,师父成为剧团的团长。
师父殷殷嘱托,一是期望他俩好好演戏,把这个传统戏班继承下去;二是要求王林不能意气用事,武生不要跟人比勇斗狠,
师父不忘早年王林与混混斗殴之事。白梨花和师哥噙泪答应了师父要求和嘱托。
师父离世后,师哥王林众望所归地挑起剧团的管理重任,主持剧团的演出排练,为剧团几十号人的生计操心费力。
随着改革开放,大量新娱乐进入社会生活中,传统戏剧表演遭受严重冲击,被人冷落,日渐式微。这时上面要求剧团自负盈亏,不再下拨资金,剧团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团里人心惶惶,不少人离开了剧团。
白梨花望着师哥清癯的面容,柔肠百转。但是她无能为力,不能帮助他。
师哥坚毅地说,我绝不会让师父一生的心血毁在我手里,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师哥叹息道,你走吧,你还年轻,可以转行,别浪废自己。白梨花惊讶地望着师哥。
师哥说,我决定带剧团去外地巡演,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白梨花知道师哥说的巡演,实际上就是跑江湖卖艺。江湖凶险,危险重重,前景难测。师哥希望她能有一个平稳安定的生活。
师哥铁石心肠,拒绝了她的苦苦哀求,拿出与她的解聘书。
白梨花泪水涟涟,送走师哥和剧团后,她与做生意的表哥去了深圳。
王林带领这十几个人的戏班,风雨兼程,居无定所,走过一个又一个的乡镇和县城。艰难的在各处演出,维持生计和剧团的牌子。
观看传统戏剧的观众,除了忠实的戏迷外,基本上属于老年人和下层人士,大多数人收入微薄,所以演出门票也很低廉。一次演出结束,门票收入只有九十三元,连支付演出场地费都不够,更不说大家一天的生计了。
坚强的王林,唉声叹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幸好一位忠实的戏迷送来一笔捐款,解决了剧团的燃眉之急。王林感动不已,他动情的对大伙说,我们无论如何穷困潦倒,在戏台上一定要精心表演,要对得起我们的衣食父母。
屋漏偏遭连夜雨。王林在一次演出中,串演短打武生,不慎一个筋斗翻下戏台。大家急忙将他送进医院,面对高昂的医疗费,大伙束手无策。又是好心的戏迷,雪中送炭,解决了医药费用。
王林出院后落下残疾,再不能登台演出,彻底告别了心爱的戏剧舞台。没有他打理主持,剧团随之解散了。
回到家乡,王林坐在轮椅上,情绪消沉,成天闭门不出。他深深地自责与痛苦,师父亲手交给他的戏班,彻底毁在自己手里。
白梨花从深圳回来了。她依旧俏丽妩媚,亭亭玉立,不过身上多了几分历经商海的干练与自信。
月光皎洁,夜风习习。白梨花缓缓推着王林来到废弃的老戏楼下。白梨花笑靥如花,她柔声说,师哥,我好久没唱戏了,我给你唱一曲吧。
白梨花在台上忘情地吟唱、甩袖,轻盈如风地踱着碎台步,一频一笑,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宛如当年县剧团那个当红的花旦。
夜色清幽,戏台下空无一人。王林坐在轮椅上,眼圈有些湿润。
他知道这些年资助剧团的戏迷,就是白梨花。他想起白梨花说的活:师哥,我要重建剧团,师父的这块招牌不能倒!
王林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漫下了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