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到班的诸葛军，一看时间还早，和往常一样，先泡上一杯茶，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火，点上一支烟，拿起昨晚刚从印刷厂送来的最新一期《解放思想》月刊，翻了几页，扫了一下目录标题，很扫兴地往旁边一丢。扭头看看编辑部就他一人，便大胆地喃喃自语，咱办刊的都还没解放思想，却要去教育广大读者怎样解放思想，这不是鸡对鸭说吗？
　　 诸葛军是负责组织广告的编辑，最近广告组稿越来越困难，有几个老客户都说，现在《解放思想》没人看了，广告效果不彰，广告费都打水漂了。
　　 想起改革开放初期创刊时，许多著名的思想家，为本刊提供了不少石破天惊，令人醍醐灌顶的稿件，一下就打开了《解放思想》的读者市场，其中一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期，上摊仅2小时就售罄，因读者要求，还连续加印了两次。那时的《解放思想》真是洛阳纸贵啊，听说许多报刊贩子，倒一倒手就赚了不少。
　　 广告就更不用说了，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要出去拉，主动带着支票送上门的什么收录机、彩电、冰箱、洗衣机、空调等仅家电一类的广告稿，接都接不过来。那些财大气粗的客户，还争着要抢占封面封底等重要版面，一时间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谁都不得罪，诸葛军也水涨船高地提高了门槛，对凡签订全年包版的客户优先安排。就这样，将封一到封底的四个显眼版面，全给了几个预付半年广告费的大户。还是摆不平，最后不得不靠加插几页铜版纸彩页，才摆平了那些好斗公鸡般的财神爷。
　　 《解放思想》月刊编辑部人不多，初创时就6个人。主编刘本强，是位早期投奔延安的老知识分子，胸襟宽广，待人热情，是个人人都信服的老领导；资深编辑张正规，胆小怕事，做事刻板，遇事怕担责任，这一性格，据说是因在反右时期受到了非人般的打击所致；另一位资深编辑是位女同志，叫马丽芬，工作主动热情，责任性也强，在工作中唯恐年轻编辑把握不准政治方向，常以过来人的口吻，予以指点迷津；另一位年轻编辑杨聪，擅长摄影，会抓话题，是小小编辑部摄影、采访、编辑，样样都拿得住的三栖合一的多面手；诸葛军则因常年和广告客户打交道，对市场江湖了如指掌，脑子聪明灵活，编辑部遇到难事，基本上都由他拿主意，是个有担当敢想敢干的人；年轻女编辑胡玲，是毕业于鲁艺的大学生，不仅能采会编，还能通过漫画手法，讽刺鞭鞑时弊，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女编辑。这套人员结构组合，可谓人才济济、能耐互补，既能聚拢人心，又能把正导向，还不乏老同志的沉稳和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闯劲。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随着解放思想，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人们在这一变化的事实面前，在思想上，早就对“姓社姓资”的问题没了多少争议，基本都统一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就是要坚持“发展才是硬道理”上来了，《解放思想》的办刊宗旨却仍然停留在原地踏步，没有随着社会的发展与时俱进。
　　 开始时，两位年轻编辑也踌躇满志，力争在内容上有所突破。可杨聪听到上海纺大举办“新时代时装表演展”的消息后，立即赶赴现场，拍了上百张图片回来。当他拿给大家筛选时，先是遭到了张正规的斥责:“小杨，怎么都是奇装异服？就没端庄大方的拍拍。”后来又被马丽芬数落:“小杨，怎么不是三点式、就是薄透露，就没正经健康向上的？”
　　 思维活跃的胡玲，负责每天收集读者来信来电，当她接到“读者热线”一个小伙子来电说，他被女朋友甩了，不想活了时，叫他不要想不开，我们这里的“鹊桥”栏目库里，好姑娘多的是，叫他到《解放思想》编辑部来看一看，定能帮他配上如意的姑娘。
　　 本来大家对用这办法，为失恋青年解除烦恼和痛苦，都挺支持的。谁知来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小痞子，给他看了一大堆照片都摇头，最后对胡玲说，这些照片我一个都看不上，我就看上你了，怎么办？后来又闹腾了一阵子，直到叫派出所的同志来了，才息事宁人。
　　 因这事，胡玲又被张正规嘲讽，小胡，你本想救人于水火之中，可差一点连自己都被搭进去。马丽芬则严肃地说，小胡，咱们《解放思想》的宗者，不是要引导读者胡思乱想，而是要教育读者，不要被计划经济的旧思维禁锢，更不是鼓励痞子流氓胡来，依我看“鹊桥”栏目不办也罢，免得社会上出现借找对象之名，闹出大事来，把责任推到《解放思想》身上，说我们是不健康的刊物，被勒令停刊，最后落得个得不尝失。
　　 最近各发行机构对《解放思想》的订购数持续减少，主编刘本强坐不住了，今天早上一出门，没像往常那样直往编辑部去，他跑到街上的报摊去看看《解放思想》的零售情况，一连跑了四个报摊，都没发现有人买《解放思想》，有些灰心丧气。当跑到第五个报摊时，一看报摊那么多杂志，竞没有《解放思想》，心里一高兴，便对摊主说，你这里《解放思想》已经卖完啦！看来《解放思想》还是挺抢手的呀。
　　 摊主说，抢什么手？我这期就没敢订，前几期都砸手里啦，打折也没人要。边说边递给他2本前几期的，随你给几个钱都行。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老阿姨掏出5毛钱拿了2本就走。刘本强一看，心想她一定是忠诚的老读者，对《解放思想》不离不弃。便追上去问，这位老阿姨，请留步。
　　 老阿姨停住脚步，转身反问，是不是找不着地了？你说，要找哪个单位？这地儿我都熟。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问，怎么那么多杂志你不买，偏偏要买《解放思想》，还一下买了2本？
　　 怎么啦？难道这是不健康的？没听说要取缔啊。
　　 不是那意思，我是想问问你怎么这么喜欢《解放思想》，不知道你是喜欢其中哪些栏目啊？
　　 什么栏目不栏目，我不识字。我买回去用封面给孙子包书皮，里面的内页也浪费不了，给我家老头练书法。
　　 刘本强一听，真相与他想象的南辕北辙，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说编辑部里，出去为刚获百花奖的新星拍特写照片，准备放下一期做《解放思想》的封面。可他一回来，垂头丧气的样子，第一句话就说，本来说好的，可她又说，最近片约不断，排练很忙，最近没空。
　　 诸葛军看他有情绪，便劝他，人家忙，不是很正常吗，等她闲下来再去呗。
　　 胡玲也说，人家刚获百花奖，剧组追着安排角色，不忙才不正常呢，你是不是想多了。
　　 杨聪实在憋不住了，你们不知道，后来一打听，她已被别的杂志拉走啦。
　　 满脑子都是钱钱钱的诸葛军，对此十分敏感，是不是嫌弃我们稿费太低？
　　 不是。杨聪没好气地否定道。
　　 诸葛军感到不解，那是为什么？
　　 人家背地里对别人说，在《解放思想》上登特写，那是跌份、丢脸！
　　 那当然，一流的明星，就配上一流的杂志嘛。胡玲附和他道。
　　 马丽芬一听火气大了，他看不上我们，我看她扭扭捏捏、矫柔造作的样子，一点都看不顺眼呢，什么一流不一流的，我看她简直是下流。
　　 好拿主意的诸葛军接住杨聪递给他的一支烟，给他出主意了。咱也别去求人了，我看胡玲形象就不错，下一期就把胡玲推上封面得了，顺便也宣传宣传我们自已人。
　　 诸葛军，你别拿我出洋相开玩笑啊，现在的读者都追星。杨聪，你看我合适吗？胡玲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封面对吸引读者的重要性，也是对一直在追她的杨聪一个试探。
　　 杨聪看了一眼胡玲后，说，不合适！他哪愿把正自己在追着的胡玲当“优质产品”在公众面前“推销”呢？心爱人得藏着掖着，是绝不能在公众面前露脸的，这才叫爱情，是自私的正常思维。
　　 诸葛军觉得他这是个馊主意，连忙扭转话头，一边拍打着自已的嘴巴一边说，怪我、怪我，我这不是要拆散一对鸳鸯吗。不过，三八妇女节这期，总得要个女的，要不就推马大姐吧？
　　 愁眉苦脸的杨聪，被他这个所谓建议逗笑了，避开马大姐这么大年龄不说，就她这土里土气的样子，谁还来买《解放思想》呀，还不如随便到街上拉一个年轻的时髦女郎呢。
　　 小杨，你可不能上街随便拉一个来滥竽充数啊。马大姐坚决反对这种随意做法。
　　 诸葛军一看马丽芬上“钩”了。怎么样，我说在关键时刻，马大姐为了我们的事业，一定会挺身而出，豁出去了。
　　 正当大家哄堂大笑之时，马丽芬严肃地说，小杨，你要是在街上随便拉一个来，你知道她是好人坏人？上了封面发出去，没几天这人出事了怎么办，这不把我们《解放思想》的牌子给砸了。
　　 这牌子不用人家砸，我们自已就已经把这牌子砸差不多了。杨聪这话明摆着是说杂志没办好，全是大家没努力吗？
　　 马丽芬一听有点像是冲着她来的。
　　 小杨是对谁有意见哪？
　　 我对谁都有意见，包括我自己。
　　 大家听了都有点傻眼了。杨聪连忙走到马丽芬面前解释，当然不包括你马大姐，再排除老张，还有诸葛军。这时胡玲故意咳了一声，也是提醒他别针对她，杨聪最后走到胡玲面前又补了一句，还有胡玲，当然我就根本没算在内。
　　 张正规一听，在场5个人都排除了，不就是指还没到班的刘本强主编吗？你这不是就对老刘有意见吗。
　　 平日里和和睦睦的编辑部，被一句“对谁都有意见”这句话，闹得很不愉快，寂静了一阵之后，杨聪走到胡玲办公桌旁悄悄地说，胡玲，你说，这还有意思么？
　　 你什么意思？胡玲问，我说一本好端端的杂志，办到这种地步，还不知反省，你我都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就这样混一辈子吧？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总不能在《解放思想》这一棵树上吊死。我想调一个有点生气的单位，你是怎么想的？杨聪试探地问胡玲，意思是愿不愿意一起走？
　　 他俩说话声音虽然不大，还是被马丽芬他们都听见了。于是他俩走出办公室，在外面走廊里继续聊。这时诸葛军从办公室探出头来，胡玲，你的电话。胡玲接过电话后，跟大家招呼一声说，我采访去了。
　　 不久，杨聪背着相机也说采访去了。
　　 诸葛军知道，广告难拉打通了在电视台广告部当主任的表弟李浩然后，去电视台叫李浩然帮他拉广告了。
　　 这时，主编刘本强跑了许多报摊后，回到杂志社，一看只剩张正规和马丽芬两个老编辑，其他三个年轻人一个都不在，便问，他们三个人呢？
　　 马丽芬抢着说，人心思迁哪，都出去了，说是采访，谁知道干啥去了？
　　 张正规接着说，老刘，关键时刻还是我们老同志稳得住陈脚，你别急，有我和老马在，耽误不了事。
　　 刚才我跑了许多报摊看了看，《解放思想》已今不如昔，买的人很少，我们是得动动脑子，对我们的杂志进行改进改进啦，等他们三人回来，下午咱们开个会，讨论讨论下一步怎么改？
　　 下午2点钟左右，杨聪、胡玲、诸葛军先后回到杂志社。刘本强跟大家说，大家都到会议室开个会，有事要跟大家商量。
　　 不瞒大家，今天一上午，我跑了有10多个报摊，现在摊上琳琅满目，什么样的杂志都有，我们的《解放思想》已从有的报摊消失，摊主都说现在买得人很少，从印刷厂发出去的数量来说也印证了这一点。不容置疑，我们的杂志越来越不受读者欢迎了呀！看来我们自己得首先解放思想，有些过时的栏目要调整调整，将一些读者喜欢的栏目充实进来。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群策群力嘛。小胡你是负责读者来信的，不知最近读者对我们有什么反映。刘本强开宗明义地讲了会议的主旨。
　　 不瞒大家说，现在读者来信越来越少。过去呢，来信表扬的少，批评的居多，现在批评的也越来越少了。
　　 批评的少了，说明绝大多数读者都满意了，这又不是坏事，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上次请了10位读者评论员开会，没一个提批评意见的，不都表扬《解放思想》办得好吗。张正规举例解说表扬多批评少的原因。
　　 诸葛军不留情面地说，老张，那10个人，一到会议室，我们都发了每人200元的评刊费的，谁拿了钱，还提批评意见哪，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不是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吗。这说明不了杂志办得好坏，不可作为有效依据。
　　 胡玲接着说，哪一天如果一封读者来信都没有了，你还以为所有读者都满意了呢。
　　 有来信，且都是批评意见，说明读者还在乎我们，希望我们把杂志改进得更好。要是真的一封信都没有了，说明读者提的批评意见没啥用，懒得再提，随你们去吧，反正摊上杂志多得去了，选别的不行吗？杨聪的看法和张正规截然相反。
　　 马丽芬接着说，你们年轻人说得也有道理，改是肯定得改，但也不能偏离正确的政治导向。
　　 刘本强就问，依你们看哪些刊物最受读者欢迎呢？
　　 诸葛军真不愧是编辑部里的智多星，这要到各报摊去做调查统计，看哪些杂志卖得好？是哪些身份的人来买？冲着什么栏目来买？这样老刘要的好栏目不就出来了吗？
　　 杨聪补充道，要是检验哪些杂志或栏目最耐读，一是到各大单位阅览室去观察，顺便问问管理员，哪些杂志借读的人最多。
　　 诸葛军连忙补充，要看杂志爱看不爱看，别忘了多跑一些厕所，看看上厕所的人都带哪些杂志？厕所可是检验杂志可读性，特别是耐读性的最佳场所。
　　 胡玲调侃道，看来多年前以掏粪出名的时传祥未竟的事业也后继有人啦。
　　 胡玲，厕所这名字虽然不雅，我们作为知识分子文化人，且叫它洗手间吧。但要是有人带着一本杂志进去，他蹲着茅坑不拉屎，被杂志上的栏目文章吸引住了，非读完不可，不就说明杂志上有文章很吸引他吗。杨聪又从杂志的耐读吸引人的角度，强化了厕所检验的独特功能。
　　 老刘，这事也不难，我们到各报摊上去选最畅销的10种杂志，每种买10本，发给10个读刊评论员阅读，让他们各选出10个最受读者喜爱的栏目，并说明受欢迎的理由，让我们从中选出10个多人共同推荐的，不就具有相对的共同阅读感吗？好栏目就会浮出水面，我们的改进就有了方向了。
　　 刘本强听了频频点头，叫胡玲到各报摊去调查统计10种最畅销的杂志，叫马丽芬跑几家大单位的阅览室，叫诸葛军去看看哪些杂志广告登得最多，价值最高，叫杨聪辛苦点，多在几个厕所看看哪些杂志看的时间最长，最后又关照一句，别把带进去擦屁股的算在内啊。
　　 10天以后开会汇报时，杨聪说，他妈的，我在几个厕所里守着观察，发现有11个人都把我们《解放思想》撕下来擦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