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望山听声(散文)
一
我曾经的故土,是湖南省石门县袁公渡乡马湾村。家中的大门门槛,是一个又长、又高、还很宽的大石头做的门槛。我幼时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或骑、或靠、或站在大门门槛上,面向对面的大山,看山上大人们劳动的身影,寻找到妈妈的位置。也喜欢呆呆望着大山遐想,看着山里的大树摇晃,听山里的风呼啸,看山上悬空倒立、奇形怪状、模样险峻的巨石。
二
我的家,与山脚的距离大概两百米远,大门向着大山。山高,大人爬上山顶起码花三个小时。山里多石头、多树木、多野果、多野兽;坡陡路窄、土地贫瘠,崖悬壁峭,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直很苦、很累,但也因有大山的陪伴而快乐、坚韧。
小时候,我的视力非常好,可以从山根下的小路沿途跟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往上搜寻,寻找队里人干活的具体位置。在那些移动的小点中,根据妈妈出门时所穿衣服的颜色,寻找到妈妈。会很精准地锁定妈妈和谁在一起干活、在干什么。他们挥锄头时的动作、挑着撮箕来回走动的身形,都能分辨清楚。他们中途休息,能看清他们散坐在不同的石头上。伯伯叔叔们抽老叶烟时,在明媚的天空下很快散开的薄烟雾,也能分辨一二,有时候是猜的,想象的。
上山干活的人,出门就是一整天。大家吃午饭休息的时候,队长会有意无意地放水,让大家干私活——砍柴的砍柴、扯猪草的扯猪草、给孩子寻野果的赶紧去寻,都各自做好傍晚回家时的准备。山里的人,本着“出门不弯腰,进门无柴烧”的原则,将时间的安排利用到极致。
太阳西下,傍晚收工回家,叫声便开始,青山更热闹!我会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来自各家的声音。大伯会叫大堂哥,赶快烧火热水,浑身都汗透了,他们到家正好能洗澡;幺婶的声音最洪亮,她和小脚伯奶奶住一起,会大声叫着让伯奶奶把俩孩子找回家。俩堂弟听到声音,不用找,赶紧偷偷溜到家中;我妈妈也会大声喊着,要哥哥到菜园里寻点菜后,洗锅烧好水;隔壁队里的桑伯母,每次背柴恨不能将一座山背回家,会叫她大儿子平哥接他一程,给松松肩上的重量;伍伯母听到大女儿叫唤,她舅舅来了,伍伯母会大声吩咐,煮多少米的饭,然后拿点腊肉烧烧肉皮,刮洗干净,再摘些辣椒、茄子、豆角等,她到家只炒菜即可……山里人好像没有秘密,家里的那点琐碎事,都会大声抖出来,大家都可以听到。大山也毫不客气全部听进耳中,却从来不挑是非,它最大肚,能包容山村众多之事。
我的眼睛会不停地在山路上搜索,谁在前、谁在后;哪个挑的是柴,哪个背的是猪草;哪个走的快,哪个走的慢;看清妈妈走在第几个,还有几个弯,就可到达山底。心里也盘算着,妈妈背柴的背篓下面,是不是有什么可食用的山货——因为山里常年有野味:地枇杷、洋粒子、拐子、野葡萄、小板栗、杨桃(野猕猴桃)等等。我有时也会情不自禁地大声叫妈妈,没考虑妈妈是否很累,是否有力气来大声回答我。此时哥哥会训斥我:“妈妈很累,没力气大声回答,你省点心!”但是,妈妈每次都会高兴地回答我。我只要听到妈妈的声音,看到妈妈在往山下移动,很快也有了精神,本来很饿的肚子,不再觉得饿。
山谷自带回音,喊声能飘很远,持久不散。只要一人领头喊,很快传染。尤其是像我这般不懂事的孩子,都开始叫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好像有暗暗较劲的味道。慌忙中,也有父母回答了别人家的孩子,几声哄笑后,干脆认作干儿干女。如果谁家的父母太累,懒得回答,大人回到家,肯定会见到嘟囔着嘴的孩子,还得费功夫哄上一阵子。
山里人的声音大都洪亮,大概与这样每天的大声叫唤有很大的关系。山里人的毅力也大都不差,也肯定与在山里长期的磨砺分不开。
三
我也喜欢坐在石头门槛上,专心专意听风的声音,并分辨风从哪里来,吹到哪里去。可分辨了很久很久,也没弄清楚来源于何处,到底去了何方。每个生产队,在山里都栽有大片大片的松树,山的坡度有几十度,顺着山势生长,坡顶挺拔,坡底略矮。我从山下望去,它们就像电影里已经列好队的军人,整齐划一,全身翠绿,枝干笔直,恰似整装待发的威武雄壮之师。
无风时,所有松树一行行、一排排静静站着,全神贯注一动不动。好像在十分严肃地等待着某种号令,又好像在恭恭敬敬倾听某领导的谈话,也好像与山下人相互对视,彼此行注目礼。我感觉它们的样子很威武、很霸气。带着智者的风度、君子的风骨,觉得它们每一棵都十分高大挺拔,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向我涌来,让我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风起时,风扫松树的声音非常优美、动听,我常听得十分专注。它们的声音与其他树木的声音大有不同。像樟树、枫树、梧桐树等等,风过时,是杂乱无章、毫无节奏的声响,完全是乱弹琴的那种,你推我攘、常会扰乱人的心智、影响人的情绪,把好心情也整没。而松树的声音高低起伏、似波浪上下跳跃,婉转优雅,有韵律、带节奏,像大部队唱进军的战歌、雄壮有力;也像文人骚客合诵抒情的诗歌,平平仄仄、抑扬顿挫,可安抚心神,也能让人心绪畅快。我不知道松树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好听,只能央求爸爸告诉我。不久,爸爸从山上捡来一个松树枝,用手使劲舞动几下,然后说:“你看,这一个枝,声音都很妙,多了就更有韵味。”爸爸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又接着说:“当风穿过松树林、接触松枝时,与百万根松针之间不停地相互摩擦、碰撞,像敲打某种乐器一般,就形成了清脆有节奏的声音。风大,声音便大,清脆、响亮、余音渺渺、颤声绵绵,且传的很远;风小,声音便小,清脆、清澈、似轻轻细语,柔和缠绵,经久不息。”大自然,真的太神奇、太不可思议、太有魅力了!这种天籁般的乐章,无论是哪种高级乐器也难以复制。每每有风起,我都会静静聆听,常常神游天外,醉在其中不能自拔,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感觉什么都没想,也感觉思绪万千。
四
可惜的是,这般光景,已成过往。山水相依,我的家也临近渫水河(湖南澧水支流)。因修建皂市水库,昔日的乡村已经移民,我儿时所住之地,已经被淹,乡亲已经搬散到其他各乡各村,全都在重建新的故乡,融入新的生活。
父母曾经耕种的那块高地应该还在,那些松树也肯定还在,它们应该都成了森林,有了新的主人。松涛也是见风而生、迎风而舞,比我儿时只能是更悦耳、更美妙、更令人着迷。只是我很难再亲耳听到了,毕竟故土已经不在,旧迹不存。若再去,也只能在数千米之外远眺,身归心难回。
但是,曾经陪我长大、给我快乐、让我做梦的大门门槛,山里人的高音呼唤声等,这些都是我生命里真切留存过的风景,是宝贵的精神财富,它们会伴我一生,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