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一生有你(小说)
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看夜风吹过窗台,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水木年华《一生有你》
一
我出生在王庄古镇,在家排行第七,乳名儿叫王小七。未满一岁,赶上了饿魔疯狂的年代,父母担心我会被饿死,只好忍痛割爱,将我过继给了杜鹃山的老杜家。杜家就一对夫妻,无儿无女,我是唯一的香火,于是地位急剧上升,成了杜家的老一。
杜鹃山距王庄二十五里路,得翻两座大山,过两条谷溪,山底得不能再山底了。
但山底有山底的好,山大地阔,会养人。老杜是村里的老支书,在杜鹃山可谓是神般的存在。村里凡逢红白喜事,或者杀猪宰羊什么的,主人家必躬身来请,好像没有他的大驾光临,办任何事都会失去主心骨而变得暗淡无光。我的驾比老杜还要大,到别人家吃喝,老杜是步行着去的,我是骑着他的脖子去的。老杜宏脸宽肩,心思却细腻如针。也许是为了把我永久地拴在杜鹃山,七岁那年,他就给我订了一个娃娃亲。我的小媳妇儿名叫杜紫归,年长我三岁,打小就红唇皓齿眼睛会笑,脖颈又长又白,扎一条粗粗的黑辫子,天生的杜鹃花一朵。
当地有顺口溜:囡儿婿,心肝蒂。囡儿婿是谁的心肝蒂?是岳母的,也是媳妇儿的。紫归的父亲是个大石匠,不仅会造桥砌墙斗坟面,还会打石狮子、石水缸、石臼和石磨。其母虽长得小巧玲珑,干起活来却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家境不错。那时候,她家但凡是有好吃的,我都是坐上宾,即便是我不去,紫归也会亲自给我送来,而且瓷缸里装着的,都是羊腿、鸡腿、鸭腿、兔腿之类的精华。
紫归家住在一个山㘭里,离老杜家里许,就一座独家独院的的老房子,乌瓦黄墙,牛棚、石磨、捣臼一应俱全。去她家,我须沿石阶而下再横着走。先是遇到一棵老枫树,然后又遇见一株苦槠树。这两棵树的脾气完成不同。枫树会落叶,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乱七八糟地像伞骨一样撑着几声寒鸦的啼叫。苦槠树经年常绿,虽然也会掉叶子,却永远也掉不完,像一座取之不尽的绿色宝塔。秋天的时候,西北风自远山近岭飒飒吹来,这两棵树会比拼一番。枫树把自己的叶子全燃红了,苦槠则雨点般“卟卟”地往下落黄果子。枫叶落在地上,果子也都落在地上,但差别就大了。枫叶艳丽,如红花丹蝶,竟无人问津。苦槠子虽斗壳有刺扎人,却人人捡之,哪怕是掉在割人的荆棘野草间,人们也不放过。
五十年后,我重新踏上这条小路,这两棵老树依然如伞如盖,绿荫匝地。老屋翻新了,屋脊铺瓦如黑鱼之鳞,仍然青灰色。面墙砌了红砖,是从砖窑里烧紫了自然冷却的那种,看上去红彤彤、紫艳艳的。屋前有一个池塘,两丈见方,水是来自房后白石缝里涌出来的山泉,清似碧玉,几朵睡莲,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池塘的边沿上,长有两棵李树,两棵桃树,两棵梨树。暮春时节,已不见桃红李白的景象,枝头上,该结的果都结了,青涩着。屋后是一片青青的竹林,其间混着几棵新竹,尚未脱完褐色的笋壳,如直立的巨鞭一样在绿烟中摇着风。
终于看见她了。
她正坐在院隅棕榈树下的竹椅上,双脚相交,偏侧着头,左手拿鞋底,右手捏针线,神情专注地纳鞋底。一看那鞋子的尺码,就知是给我做的。我径直走到她的身旁,她居然浑然不觉,管自在鞋底上穿针引线,动作十分娴熟,扎针时如银针入穴,抽线时若白鹤亮翅。
“阿姐,你在干嘛呢?”我问。
“做鞋。”她头也没抬。
“给谁做的?”
“我阿弟。”
“你阿弟是谁?”
“阿弟……”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竟说不出下文。
一种不祥的感觉顿时袭上我的心头——难道真的像杜子荣所说的,她把所有的往事全都遗忘了?
“阿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谁?”
她站起来,俏拔如竹。她的模样并无多大变化,身材高挑,剪一头齐耳短发,发脚微微内扣,带着恰到好处的轮廓,额前留一层薄薄的空气刘海,落在眉上,隐隐露出光洁的额头。穿一袭得体的浅紫色格子服,把身姿勾勒得格外干净利落。这是她沿袭多年的经典打扮,若是她的双鬓不染白,往脖子上围一条白毛巾,在腰间扎一条皮带,再挎上一把木壳枪,便是《杜鹃山》的柯湘再现了。
她静静地,端详了我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阿姐,我就是你阿弟呀!”我泣道,“你记不得我了?”
“阿弟……”她喃喃道,仿佛在努力回忆,“哪个阿弟呀……”
“杜紫归!“我握着她的手,吼道,“阿姐,你叫杜紫归,我叫王小七!我是你的阿弟呀!”
“是啊,我是叫杜紫归呀。我阿弟?王小七……”
她挣脱了我的手,退到树荫下,在那嘟嘟着。粽榈树有些年头了,高大嵡翠,亭亭如伞,似乎把她的记忆全部覆盖了。
二
从前,杜鹃山有村校,紫归成为我小媳妇的那年,我们一起去上学。
学校就处在杜鹃坡上,春天的时候,坡上开遍红杜鹃,师生们面坡高唱《映山红》,甚是应景。说是完小,其实是杜氏的老祠堂。三个老师,一男两女,六个班级挤在两厢的四个教室里上课。全校总共一百多个学生,来自杜鹃山方圆五里的各个自然村。校长是个女的,叫黄柳,三十好几,长得前突后翘,红润细白。她是个民办教师,听谓的民办,便相当于村办了,她对老杜十分尊重,自然对我也另眼相待。一入学我就当班长了,个子不算最矮,亦是坐在中间的头行。紫归呢,不好意思,她长得太高了,在全班同学中犹如鹤立鸡群,只能坐最后一排,但也不委屈她,官拜文艺委员。上课前,每每她都先清清嗓子,然后唱喝:“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预备——唱!”唱罢歌,才轮到我喊“起立”。
学校的门口,路呈“丁”字形。往下的通向山外,横向两边的,右手通向我家,左手通向紫归家。每天上学,她都得多绕一里地,先至我家,站在门口喊一声“阿弟,上学了”。我一跨出门槛,她便把我的书包拎过去,而后我在前,她在后,小两口屁颠屁颠地去学堂。放学了,她照样绕着走,把我送回家了,她再回家转。在学校.,谁都知道我与紫归是一对小夫妻,只不过是年幼无知尚未拜天地入洞房罢了。开始,同学们一看到我们就麻雀似的喳喳笑,久了,他们不笑了,唯留下羡慕忌妒恨。
能不羡慕吗?不羡慕才怪呢?
午饭是在学校吃的,人家都要去厨房拿饭,我只须往桌子上一坐,自有紫归将饭奉上,还时不时地给我剥一个咸鸭蛋下饭。吃罢饭,人家都要去洗饭盒筷子,我将碗筷一搁,即可到操场边的野花丛中追蜂逐蝶去了。这些并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紫归家的院子里有桃李柚梨多种水果,跟花果山一样。桃熟了,她捎来桃,李熟了,她捎来李,就算是到了寂寞的冬天,她也会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变出几个柿饼来。
在班级,我的成绩算是拔尖的,但与紫归比,各方面总是略逊一筹。唱歌跳舞就甭提了,她是天生的百灵嗓,高音似云雀婉转,低音如清泉流石,关键是她的语文数学都比我强,每次考试,她都会高出我几分。人立于世,是靠实力说话的。她什么都比我强,我就得听她的,班上的事,往往由她说了算。现在想起来,彼时的我,有点像李治,而她则是武媚娘了。
这样的日子,直至到了小学毕业那年才有所改观,期中考,我语文破天荒考了九十八分,以一分之悬险胜了她。为此,她大大地奖赏了我一番。俩人出了校门,到了山路的拐弯处,我看看附近没外人,便向她要奖赏。
她问:想要什么?”
我说:“背我一段。”
她说:“你都十二岁了,还要我背?”
我说:“就要背。“
她说:“背就背,只要你好意思。”
我有什不好意思的,于是,她就背着我走。小路弯弯曲曲的,季节给它披上了如锦的野草花,岁月在五彩的的石头上磨出了水墨的痕迹。这年的紫归,已经十五岁了。她的身子,正在蓬勃发育,而我仍是一个连胡须还没长的少年。我匍匐在她的背上,双手捏着她那条乌溜溜的辫梢,看到她的脖颈好白,她的黑发好香,心情幸福得欲醉欲哭。
年初,老杜到镇上开会,我跟着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名叫《杜鹃山》,当看到女主角柯湘时,我大吃了一惊,若是紫归去了辫子,剪个短发,扎上腰带,那五官和身段,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柯湘了。
我说:“阿姐,你真像何湘。”
她气喘吁吁地问:“柯湘是谁?”
我说:“杜鹃山的柯湘。”
她说:“你瞎说,杜鹃山哪来的柯湘。”
我说:“我说的是电影里的杜鹃山,电影里的柯湘。”
她问:“那个柯湘长得漂亮吗?她是干嘛的?”
我说:“柯湘长得跟你一样一样的,老漂亮了。她是个党代表,女英雄,家住安源萍水头,三代挖煤做马牛……”
听到马牛二字,她生气了,暗里掐了一下我的屁股,说:“你骂我是马牛?我不背了!”
我被她掐痛了,惊叫了一声,她的脚下一滑,我们便天昏地暗跌滚至山坡。我们打了几个滚儿,站起时,她迈不开步了。我蹲下细瞧,她的左脚环脱臼了。没办法,我只好背着她走。她趴在我的背上,双手搂着我的肩膀,开始的时候,她的身体是硬挺挺的,没走几步,她就软了下来,紧紧地贴着我。我感到像是驮着一朵芬芳的云,但这朵云是有血有肉的,我听到她的心脏在砰砰直跳。跳着跳着,就把我的脚步和呼吸都跳沉重了起来。突然间,我的脚下好像是被草筋藤蔓绊了一下,我们又滚向了山坡。山坡上,矮灌丛丛,芳草萋萋,看上去诗意满满的,岂料杀机四伏。就在我站起的瞬间,忽见一团嗡嗡作响的黄云,拖着长长的尾巴,朝我呼啸而来。
“不好!是马蜂!”
紫归大喝一声,也不知她何来的神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如母鸡护小鸡似的,猛地将我扑到在她的身下,紧紧地护住我。蜂群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去。我们再度从地上站起,我安然无恙,她可惨了。她的额头被马蜂蜇了两针,未几,就肿起了两个青疙瘩,像嵌了两只苦桃丁。我搀扶着她,一步一瘸地回家走。
我问:“疼吗?”
她咬着牙说:“不疼。”
我说:“骗人,马蜂的滋味我尝过,火辣辣的疼,你咋不疼呢?”
她哭笑一下,滚下两串泪:“被你一说,还真是有点疼了。”她一边流泪一边说,“阿弟,你说我真的像那电影里的柯湘?”
“真的好像。”我说,“要不到时你自己去看看?”
“我一定去看看。”
她说着,推开了我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顽强得像柯湘那样。
三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学期结束,我陪着紫归到镇上看了一次《杜鹃山》。回家的路上,她甭提有多开心了。因为,她看了银幕上的柯湘后,特地跑到水潭边映照了好久,发现自己真的很像柯湘,激动得不行。一路之上,她老是在哼哼:“家住安源萍水头,哦——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我们返回的时候,现实中的杜鹃山,已经在啼血了。
这天下午,杜大石匠到岩山放炮开岩。岩是黄色的花岗岩,炮眼是他亲手打的,导火索也是他亲自点燃的,一共六眼,结果只响了五声。他亲自去排哑炮,未曾想,刚至炮眼,炮响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岩石飞溅,他的头颅被炸飞半爿,当场就没命了。我们赶回杜鹃山时,紫归的父亲已经惨不忍睹地直躺在门板上。紫归家的天,塌了。她凄厉的哭声,在杜鹃山回荡了三天三夜,日子从光明陷入了黑夜。
有道是祸不单行,漏屋偏逢连阴雨。刚把杜大石匠入土为安,我的养父老杜也跟着走了。老杜走得极为突然,他与紫归的父亲情同手足,也许是过于伤心,那夜他喝了一瓶高度的白眼烧,喝完不久,身体只打了一个哆嗦,便两眼一瞪,人就没了。养母说,他是被石匠带走的。现在想想,他应该是死于心梗。
石匠和老杜的离世,给我们两个家庭造成的影响是可想而知的。老杜走后,我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回到王庄,继续上学,要么继续留在杜鹃山,从此与山林为伍,当一个放牛娃。
老杜的棺木被送到坟墓的那天晚上,紫归来到了我家。她的双眼哭肿了,脸上泪痕斑斑。
“阿弟,接下来你准备怎办?”她问。
“还能怎办呢,留下来当个放牛娃呗。”
我抹把眼泪说。当时,我绝望至极。说实话,我也曾动过回王庄的念头。关于我的何去何从,我生母与养母已经商量过了。生母的态度是,如果真的不行,就让我回王庄。养母口头是答应的,但答应罢,人便瘫倒在床上起不来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声长、一声短的呜咽,那声声抽泣让我听了,比挖心掏肺还疼。
“你可以回王庄的。”她说。
“回不去,我的家在杜鹃山。”我说,“我走了,我妈怎办?我得陪着她。”
“你真的不走?”
“不走。”
“还想读书吗?”
“不想读了。”
“为什么?”
“我妈病倒了,谁供我上学。”
“阿弟,你是个男人,将来要去闯天下的,书必须要读。”她不容置疑地说。
他知恩不忘——这份感情从未因身份、学历、地位的变迁而动摇。哪怕他考上大学、成为省城干部,三次主动提出结婚,甚至在大姐刁难时,他毅然牵着她的手离开王家。那怕是最终另娶,他给女儿取名“杜紫娟”,把故事讲给女儿听——这份铭记便是对紫归一生付出的最高敬意。
他坚韧向上——他从杜鹃山的放牛娃一路考上大学、入党、分配……甚至到了正处级干部。这背后有紫归的供养,更有他自己的刻苦。虽然小说里没有写他如何寒窗苦读,但一个被紫归“供出来”的人,必定有着极强的自律和上进。他后来也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紫归没有看错人。
他细腻体贴——会在紫归被马蜂蛰后问“疼吗”;会在摘杨梅落水后自责“都怪我”;会在王庄的家看出她的窘迫,立刻带紫归离开;会在紫归患子宫癌时,说“没有孩子没关系的,我真的无所谓”。这种体贴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把紫归放在心上的本能。
他担当明理——养父去世,他本可回条件更好的王庄,却选择留下陪伴养母。紫归以“不手术”逼他另娶,他为了她的健康咬牙答应。后来他认真经营新的家庭,没有沉溺于过去而伤害妻女,这是一种成熟的责任感。
他千帆阅尽,归来仍是少年——五十年后重回杜鹃山,面对失忆的紫归,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唱起《一生有你》,直到唤醒她的记忆。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处长,只是当年那个趴在她背上、捏着她辫梢的少年。这份赤子之心,是他最动人的底色。
如果说紫归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火把,那么王小七就是“不负火光、努力攀登”的行者。他值得紫归的爱,因为他用一生证明了——她种下的那颗种子,长成了一棵有根有情的树。
虽然故事的结局略带悲剧色彩,可谁说这不是另一种方式双向的奔赴呢?感谢岚亮老师,讲述了这么动人的故事,让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受益匪浅。遥祝夏祺,笔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