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居有“芳”邻(散文)
我曾经特别不喜欢一户人家,他家就在我家对面,算是邻居。
我们这个地方,祖上姓龚,名字就叫龚家档。在这里,新生儿取名,男的从芳字派,女的从群字派。每家每户,都是自建私房,相互较着劲儿,从二层小楼攀到最后修起四层小楼。这户人家最爱掐尖儿,是地方上修起首个四层小楼的人家。这家人走在路上,恨不得下巴扬到天上,透着一股子优越感和得意劲儿!也是,儿女双全,头一份的四层小楼,的确让人羡慕。这户人家有一对儿女,女的叫群霞,男的叫芳志。霞字,听起来特别有诗意,好似就是个温婉的女儿家。志字,听起来就高大上,好男儿志在远方,好似就是个有志向的男儿家。
古人说人如其名,但放在这家人身上,却是恰恰相反。女儿家,长得牛高马大,大嗓门,爱较真,骂起来人一分钟之内都不带重复的。男儿家,瘦小体弱,常年躺在竹床上晒太阳,不是看书就是听歌,不爱多说话。
本来吧,这些都算不上多出格的事儿。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可是,自从卡拉OK兴起,他们家的音箱,可算遭老罪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就没安生过,估计音箱会说话都会叫嚣着:“我都快冒烟啦!”那音量,直接开到最大档。常常是两个音箱同时打开,一家四口人,抢着唱。每个人都中气十足,唱着响亮。特别是唱那首《打靶归来》,更是直接用吼的。全家人特别钟爱这首歌,一天之内,可以反复唱上好几遍。唱得好听也就罢了,只当是免费欣赏音乐。可这又喊又吼还不停歇,实在是吃不消。
有邻居犹豫再三敲开他家的门,委婉提醒:“家里还有上高三的孩子,做作业需要安静。您能小点儿声吗?”这家女儿探出头,放机关枪一样的冲他一顿怼,邻居没见过这架势,楞在原地。还没出声,“嘭”一声,人家直接关上了门。邻居只觉天雷滚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逢人便吐槽自己的非人遭遇,此后,这家人的名声更差了。
傍晚,这家人阳台上传来了争吵声,原来是母女俩为了谁唱下一首歌争了起来。话筒在两人手里抢来抢去,就像变成了接力棒,却是谁也不肯让谁。男孩子在旁边干着急,想上去劝,又怕成为那个被殃及的“池鱼”,他知道自己也劝不住。得亏了意外的停电,给这场争吵按下了暂停键。
平时,老俩口做贩鱼的生意。就在街边档口,平时总爱早点去,支上摊位。鱼倒是新鲜,也不短斤缺两。只是俩口子杀鱼的鱼鳞、鱼泡、血水,一骨脑儿直接往路中间扔。周围的人好心提醒,只会遭到怒骂,甚至一不小心会被扔一截鱼肠子。大热天,鱼内脏容易馊,那味儿实在冲鼻子。可这家人全然不当回事儿!
提到这一家人,当地人没有一个不摇头的,这人杰地灵的地方,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一家人?我也对他们敬而远之。惹不起,总躲得起吧?直到那一天。
那个体弱的男孩子出了车祸,一条腿要截肢。医院说,去北京,准备二十万,这条腿可能还保得住。当晚,这家人难得的平静。月亮照得他家的阳台,惨白惨白的。远远只看到那一家人聚在阳台上,几个黑黑的脑袋凑在一起,直到深夜才散去。香烟燃烧的烟圈飘了一圈又一圈,留下一地的烟屁股。
第二天,这家彻底地安静了,再也没有刺耳的唱歌声,也没有“雷人”的吵架声,市场上也找不到他们蛮横的身影。仿佛一夜之间,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一个月后,才看到那一家人。男孩子已经做完手术,据说手术非常成功,还需要三个月的恢复期。后来,才听说,女孩子本来准备秋天结婚的,硬是把嫁妆钱取了出来,给弟弟治病,还推迟了婚期。老俩口,更是把棺材本都拿了出来。一家人,静悄悄地离开,又整齐齐地回来。让人意外的是,再见面,这家人逢人会主动笑着打招呼,说话也变得轻声细语。大家纷纷议论:“道是这场车祸让他们一家换了个芯子?”
直到和他家亲戚闲聊,才得知他们在北京“脱胎换骨”的遭遇。到了陌生地方,不认识路,不清楚流程。挂个专家号,得半夜开始排队。一天医院跑下来,连医生的面都没见上。看病、住宿、吃饭,样样都要花钱。这钱,得紧着孩子看病呢!一家人心急如焚。直到这家女儿突然想起,家里在北京还有个没出五服的亲戚。只是平时,他们自视清高,疏于往来。一家人,商量再三。终是低下高傲的头,拎着厚礼上了门。好在亲戚看在故去的老太太的份上,还是接待了他们,帮着打听信息、规划路线,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幸运的是,主治医生也特别有耐心,特意考虑了最佳的治疗方案。龚家档的邻居也宽慰他们:“你们放心去治病,家里的事我们帮着照看!”猝不及防的温暖,让他们心里的坚冰,渐渐消融。
邻居家,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父亲在厨房炖着鱼汤,想象着儿子能像鱼儿一般自由地行走。阳光晒在他们身上,难得的泛起了光晕,构成一片和谐的景象。母亲脸上多了一点红晕,姐姐眉梢多了一抹温柔,父亲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男孩子的嘴角也是浅浅的笑意。
这家人门口的栀子花,正在怒放。这两棵树,还是他们的老母亲在世时栽种的,老人家慈祥又和蔼。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也是和和气气的。这两树栀子花,是这家人的心头宠,恨不得从院子门口移栽到院子里,就怕人们路过时薅上几朵。他们应该也未曾想,回家时一切如故,还能有芳香在鼻尖萦绕。
好些邻居都收到了群霞送来的怒放的栀子花。捧着花朵,闻着花香,再看看群霞,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些女儿家的温婉。原来,人没有绝对的好坏。人心,大抵都是柔软的。如果把人比作花,那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绽放的时节与形态,有些花开得早,有些花开得晚;有些花开得喧闹,有些花开得沉默;有些花,甚至要经历近乎摧残的折枝之痛后,才会绽放出生命中最动人的那抹颜色。
唯愿,每一朵花都能好好地开。虽然,并不是每一朵花一开始就是花,也不是每一朵花一开始就是绚丽多彩。原来芳邻从不是天生和顺,是善意相融,才开出芬芳邻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