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夜是安静的，在家总是睡得很香，一觉到天亮。打开窗子，轻轻拉开窗帘，让金色的晨曦洒满房间，心里也是亮堂堂的。随着屋角虫鸣声婉转入耳，树枝上的麻雀也跳跃着嬉戏。斑驳的树影映在西屋的墙上，与红瓦白墙相映成趣。那木门木窗虽然都已破旧，红漆褪了色，而对联还鲜红夺目，和我未出阁时基本一样。檐下燕子啾啾耳语着，我静静聆听，感受着这些熟悉的气息，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一样。
　　 被妈妈洗得雪白的旧蚊帐，在随风飘散。舒适的薄被，是妹妹好几年前给二老置办的，他们用得极爱惜，还干净如新。娘家永远是最亲最爱的家，无论是面对最爱的人，还是满眼的草木，心里都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周遭的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从未改变。或许是这次离开得太久了，往日的记忆撞上眼前的现实，中间隔了一段浅浅的距离。
　　 听到我开窗的声音，妈就起来了。我让爸妈再躺会儿，说去菜园摘些菜回来。忠诚的爱犬小黑紧随其后，出了大门颠颠地扭着肥硕的腰跑到了前面带路。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我，告诉我跟它走。说来奇怪，爸妈养的每条狗，见了我们都从来不咬。这小黑，我上次去北京时它还不到俩月大，回来它就摇尾巴，与我们见面熟一样。
　　 漫步菜园中，盛夏浓郁的绿意扑面而来，一时间有些目不暇接。长长的豇豆角垂挂着，分外醒目。辣椒碧绿的叶子上带着露珠，在阳光照射下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一片韭菜地和一片空心菜地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跟我小时候完全一样。明明是重回故地，目光所及的一草一木，却都让我觉得分外亲切新鲜，心底也不断悄悄生出爱屋及物的情愫。
　　 老家永远不生疏！但不能离开太久，半年必须回一次。记得昨天到家，望着双亲，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母亲见到我格外欢喜，在一旁絮絮叨叨问这问那。我笑着静静聆听，有问必答。我细细打量着二老，总想从他们的一言一行里，找寻我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家里的点滴日常。
　　 父母老了！老的意料之中但也仿佛是我意料之外！头发白了，背有些驼，牙齿稀疏了，吃饭得软烂了，说话絮叨了，记性也不大好了……我是嫌弃父母亲了吗？我站在菜园中想到了这么多，马上谴责自己。甚至望着父母辛苦栽种的这些蔬菜，内心都倍感无地自容。我有什么资格嫌父母呢？扪心自问我一个什么忙也没有帮过父母的人，五十岁了还在接受着父母的爱，多么惭愧！
　　 妈妈一生勤劳，从不怕吃苦受累。家里盖房早，院子里打地平也早。2020年村里修路，路基厚度一尺左右，所以每到夏天下大雨院子里就积水。我七十岁的老母亲啊，就得院里院外的忙活。弟弟备好了抽水泵，但必须要及时关闭，不然就会水干机毁。所以每年夏季二老就时刻关注天气预报，每到雨天妈妈就不敢睡觉。
　　 我记得前年秋天我回家，跟爸妈聊天儿时，妈说起了有一次晚上下大雨她起来排水管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后院刚去世不久的大娘了。然后后背一阵发凉，头发梢儿也支愣愣的。谁知道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妈妈说完笑了起来，但是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甚至怪他们不理解我。妈妈安慰我说：“秋天雨就小了，明年夏天让你在家。”我给妈妈拉勾约定，但是去年春天我去了深圳。五月底开始，老天就经常下大雨了，我六月底才回到家。在家里面二十多天，一直没下雨，连一场毛毛雨都不下。
　　 回家第五天我就急了。晚饭后我仰着脸说：“老天爷求您老人家下场大雨吧，菜都快干死啦。”爸爸笑着说：“我看你是想表现表现吧。”妈妈也笑起来。然后，我们就每天浇菜地。实在没活儿，就提前几天把中草药收割了，每天坐在走廊里剪穗，这样心里才踏实了很多。但是爸妈却总说不划算，一斤中药才几十块钱，剪五天也不如出去打一天工。我明白妈妈的意思，装着听不懂，笑着说妈妈是财迷。
　　 爸妈那次没有再直接说让我出去的话，可是一个劲儿地说谁家孩子结婚花了多少万，还发愁等我儿子娶了媳妇没钱了咋办。我没再犟嘴，妈妈就让妹妹给我订票，剪完了药我就乖乖回京了。谁知过几天家里又下起了大雨，那天我又一夜无眠。
　　 爸爸患脑梗致残已是第九个年头了，每次回家我都对二老说不出去了。但他们总异口同声说不中，妈妈为了让我们都放心，总是隐瞒她睡不好觉和腿疼的情况。并悉心照顾爸爸，说我们这不中那不行。爸爸也是一会叫妈妈弄这一会儿弄那，好像我们在家也是多余一样。我们在二老眼里永远孩子，但决不可能是一无是处不中用的孩子。我有时候明显感觉二老是在给我演双簧，但也有意地在他们面前撒娇卖萌。那感觉特好。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得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能力和成熟才好，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长不大。他们即便不给你添麻烦，也期望你能有独挡一面的实力。
　　 都说愿我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少年的英气还在，可是有多少爱还可以重来，反哺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乡村里，还有往日烟火里的真实，可以触摸。处处都还有岁月沉淀的真挚情感，我们的心意还在，可我们又有多少无能为力！动人的文字可以写，漂亮话也可以说，根植心底的良善还有，所以理智在不断提醒我该到作出取舍的时候了。
　　 几年来我也一次又一次地计划留守家中，孩子未婚我未老，应该以父母为重，尽些绵薄之力了。但却因种种原因几次被搁浅。爸妈不允许，实力不允许，计划显得不现实，我不会开车，办不了大事！咋有这么多阻力？对此我虽曾多次自责，但终未实现小小愿望。我们都知道，羊能跪乳，乌鸦反哺。动物尚且如此，我们怎么能安心以生活压力为理由，一直漂在外面呢？难道孩子不结婚，我们中年人就不能回家过正常日子吗？
　　 我想说：天下最不能等待的事情莫过于孝顺父母，我们再忙，再累，再难，也要记得为父母尽早尽一份孝心，趁他们还算健康之时，多陪伴，可去近处游玩；趁他们还能吃点美食，亲自为父母做点好吃的；趁他们还能为穿一身可心的衣服高兴时，去圆了自己和父母的心愿。我认为，父爱母爱、亲子之爱，可以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