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走进六月，家乡的田野上，又到了麦子飘香时。
　　 暖风吹过，“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麦浪像大海的波涛，一层赶着一层，层层叠叠，翻滚成豪迈的诗行。浓浓的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我走过村北小河，奔赴那一片迷人的金黄。静静地站在田埂上，看联合收割机像巨兽一样吞进麦秆、吐出金粒。麦浪声声，机声隆隆，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四、五十年前。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时。我还是个扎羊角辫、不识愁滋味的小姑娘。
　　 麦收对大人来说可以用“打仗”来形容。说“龙口夺食”，一点也不夸张。“打仗”离不开战前总动员。开镰的头一天晚上，每个生产队队员都要准时到“记工屋”开会。住得近的一般属一个队，记得我家当时属十一队。队长是住在我家后屋的邻居，他的名字中有个虎字，我称他虎爷。那时小学生有麦假，也是抢收大战队伍中的儿童团。每家要出一个代表去开会。我家基本每年都派我去。我乐此不疲，吃完晚饭，叫上发小霞姐，早早就去报道。记工屋离我家不远，简陋的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早去的大部分是男劳力，围着桌子或蹲、或坐、或站，黝黑的脸上透着岁月的沧桑。他们抽着旱烟，愉快地拉着呱。谈的多是天气，收成。
　　 “今春雨水匀，麦子颗粒满，产量不能低了。”
　　 “去年冬天那场雪下得好啊。”
　　 “北洼那块地长势最好，估摸亩产能达一千多斤。”
　　 “老天爷要紧开恩，这几天千万不要下雨。”
　　 ……
　　 大家静一静，开会了！队长很威严地敲响桌子，声音洪亮地布置第二天战斗任务及分工。社员们可提建议，然后讨论可行性。“好，就这么定了！”最后队长一锤定音，拉开了麦收大战的序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长的哨子就在老街响起。“上工啦——割麦子喽！”接着就传来队长的大嗓门。大家扛着扁担，拿着镰刀，背着草绳，推着小车……像出征的战士，陆陆续续往地里行进。山路崎岖，深一脚浅一脚，露水打湿了裤脚，阻挡不了麦收的热情。
　　 对我们儿童团而言，麦收是一场盛大的节日。太阳刚露笑脸，我们就挎着篮子蹦蹦跳跳地来到地头。捡拾麦穗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只见大人们男女老少一字排开，一人跨着一肩宽的麦子。肩头搭着毛巾，弯腰、挥镰、放麦，擦汗，动作如行云流水，只听见唰、唰、唰的声音。谁也不甘落后。太阳越升越高，每个人的后背都浸湿一大片，有的青壮年就干脆脱了上衣，抡开膀子继续干。虎爷割在最前头，那干劲像极了身先士卒的将军。他的后背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加油干，小伙子们！”
　　 “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干劲挺足呢！”
　　 “岁数大的爷们悠着点干哈！”
　　 “孩子们要注意安全吆！”
　　 ......
　　 麦田里不时响起队长的声音以及一阵阵的欢声笑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欢乐的气氛。
　　 我们儿童团就挎着个篮子，分散在大部队后面拾麦穗。遗落的麦穗头捡到篮子里，带杆子的麦穗收在一起握在手里，握满后扎成扎。有时一不下心，脚就会被新麦茬扎得生疼；手指会被麦芒扎得红红的，痒痒的，赶紧用嘴吮吸一下，眼睛却盯着地上，根本舍不得停下。
　　 歇晌时，男人们蹲在地埂上一边抽烟，一边互相开着玩笑；小青年们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比赛掰手腕，有的干脆高歌一曲。女人们凑在一起拉家常。话题离不开孩子，离不开穿衣吃饭。谈笑声里弥漫着烟火气息。
　　 孩子们则最爱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麦垛里钻。麦垛高高的，麦桔软软的，麦香浓浓的。小伙伴们在里面躲猫猫，常常被找着时，头发上、衣领里全是碎麦草，大家笑着互相拍打。我们在麦垛里打滚儿，弄得满身都是麦芒，扎得人又痒又笑。笑声响彻田间地头，感觉日子简单地发甜。
　　 八十年代包产到户，我家分了五亩多地，其中三亩地种了小麦。
　　 那年我十六岁，不再只是拾麦穗的小姑娘了。三妹、小妹负责捡拾麦穗，大姐、父亲割麦，我嚷着也要割麦。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下镰、往前割。可那镰刀一开始根本不听我指挥，看着挺锋利，可是割不断细细的麦杆。有几次还差点割到手、割到腿。半天下来，父亲和大姐已经落下我一大截。手心磨出了血泡。我禁不住向父亲求教。父亲回头过来手把手教给我要领，并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门道，要巧干不要蛮干。我强忍住眼泪，努力揣摩着门道，渐渐地，麦秆在我手里变得听话了，和大姐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最难忘的是用小推车往家运麦子。父亲和大姐要抢着割麦，小妹拾麦穗，我和三妹做起了搬运工。平整一些的路还好一些。有时去北山地里收麦，山路崎岖，而且要淌过村北小河，那时还没建桥。十三岁的妹妹在前面弓着背拉着绳子，我在后面弓着背推车。车子压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麦个子堆得老高，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车轮陷进沟里。过河时，车子太沉了会陷到沙石里。有时运气好碰到路过的村民会帮着我们运过去，大部分时候要和妹妹合力先运过几个麦个子到对岸，然后再把小车用力推过去。河水潺潺，滴到小河里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等麦子都运到了打麦场，就要等待脱粒机来打麦了。那时一个村庄就几台打麦机，打完一个麦场才去到下一个麦场。大多时候要等，有时等到半宿也过不来，有时等着等着就靠着麦垛睡着了。终于等到了，便像投入战斗一样，抖擞精神一刻不得闲。机器“轰隆隆”地吼着。一般是父亲和本家叔叔们帮忙负责往脱粒机里喂麦穗。只见一个个沉甸甸的麦个儿，一头扎进机器的“大嘴”里。于是乎，那边有邻居帮忙往外翻打下来的麦桔草；这边我和姐姐负责撑起袋子接打下来的麦子。麦糠四处飞溅，落进头发里、脖子里，混着汗水粘在皮肤上，痒得钻心。
　　 如今，收割机开进了地，在隆隆的机声里，带着一抹阳光味道的麦粒装满了一个个袋子。再也看不到那漫天飞扬的麦糠，再也看不见男女老少一字排开割麦的热闹情景，再也没有了那种全家老小齐上阵、全村人一起忙活的热乎劲儿了。
　　 我从田间归来，像当年一样，捡拾了一大把麦穗。站在河边，放眼望去，河上由东到西架起了好几座桥。桥上不断有三轮车、卡车满载一袋袋的麦子驶过。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河中清晰可见的石头，已无处找寻我儿时的脚印。那历炼我的小推车哪儿去了？莫不是藏在了沧桑岁月的褶皱里？
　　 我怀着虔诚的心，把一大把麦穗放在胸前，细细端量。一颗颗麦穗麦芒剑指，籽粒饱满。手轻轻放上去，痛与乐的乡愁便在掌心散开。
　　 时光不语，见证了家乡大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吹向我脸庞/”这味道带着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醇厚。而家乡的天空也变得更加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