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行走在岷江河畔(散文)
天色逐渐暗淡,被热闹和喧嚣占领的小城,开始褪去忙碌外衣。这时候,河水往往搭乘微风的顺风车给人带来清凉。一个地方的本质面貌,也由此突显出来。老人与小孩是最先让人注意的群体,通过他们我们可以看到鲜为人知的秘密——一个地方人们生活的节奏与习惯。就像这缓慢流淌的岷江,若是它在山峦谷底穿行,便会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若是流经干旱的土地,无疑让人感受到希望。可它此时,没有穿山越岭的激情澎湃,也无穿过树丛花海的浪漫。它只是在小城旁边缓缓前行。年轻人看着它慢慢变老,老年人看着它,懂得世事沉浮,到头来也不过平淡如水。
乐山的岷江,与其他地方有很大差别。造成这种结局有两层原因,一层是地理因素,另一层便是特殊的文化因子。岷江发源于阿坝州境内,后经过成都、眉山,才抵达乐山。此时的岷江河,早已摆脱了少年时的狂放不羁,也消解了水花飞溅,豪情万丈的洒脱。它开始显现出柔情的一面,水波轻荡,那些狂放锋芒由外向内。
自古以来,水便是一种神性存在。有关水的传说,故事,以及相关的文学作品,多如牛毛,这绝大部分是由水的特殊属性所造就的结果。缺乏水,人类便无法安全平稳生存。历史上由于争夺水源发生的战乱,已经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从这个维度而言,行走在乐山的岷江河畔,是让人可以放心的。乐山被三条大河环绕,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条河错落有致,把城区环绕了起来,自古便被人们称作“嘉州盛景”,有诗为证,在岑参的《登嘉州凌云寺作》中,便感慨“回合俯近郭,寥落见远舟。胜概无端倪,天宫可淹留。”在乐山真正可以感受到坐拥山水的富足。这在别的地方恐怕不再有二了,南方水虽然多,但不一定有乐山的山水这般融洽,从河侧望去,一条绵延的山丘蓊蓊郁郁,若在天气晴朗的正午,微风掠过,便可体会山水相依,水软山温的雅致。北方就不必说了,恐怕山和水,都无法达到这番隽秀。北方大多为平原,河流相对稀少,再想体验跋山涉水的喜悦,恐怕会增加几分难度。
说了乐山的地理优势,紧接着便要谈谈岷江在四川盆地那长长流淌的一段。岷江自都江堰便开始流入四川盆地。正是得益于都江堰的修建,才把汹涌澎湃,不可一世的河水驯化得温顺平和。自此,才成就了成都平原蛮荒变良田的奇迹,也才有了富庶的天府之国。随着田地拓宽,种植业一步步发展,也催生了手工业、纺织业的发展。从一定程度而言,锦官城的萌生,很大程度上也是岷江滋养的结果。如果没有水源,织锦所用的蚕丝恐怕也无从得来。那一片片繁茂苍翠的桑树,自然也难以存活。现如今,乘坐高铁在成都平原穿行,还可以感受到沃野千里,蓄积饶多的景象,不得不说,大半是岷江的功劳。
顺着岷江继续往下,一路来到乐山地界,岷江对人的作用便凸显得更为清晰。首先岷江为乐山、眉山提供了水运的便利。关于这一点,大诗人李白笔下一首家喻户晓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便可窥见一斑。坐在一叶扁舟中,峨眉山上空高悬着半轮秋月,平羌江水中流动着月亮的影子。夜晚从清溪向三峡出发,与君再难相见,只能恋恋不舍去往渝州。大多数人读此诗,只对诗歌的意境、情感进行阐发,很少有人关注诗人的驾舟出游。在古代交通极大影响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而乐山因为岷江的存在,又因其山水秀丽,加上一尊大佛坐于江水汇流处,一时间,成了众多文人墨客的游览之地。
众多文人中,被人们熟知的有扬雄、陆游、岑参、苏轼、杜甫、李白等都与嘉州结下了特殊的渊源。有的在乐山任职,有的倾醉于乐山的山水,还有的则是途径乐山,被乐山的山水深深打动。一切喜怒哀乐均被小城吸收融合,造就了嘉州缓慢、温和的气质类型,而其中那些游动的文化因子又得益于岷江的运送。很难想象如果将岷江抹去,这样一座处处流淌着文化气息的小城,不知会变成怎样的境地。
幸甚,岷江一直见证着小城的变化,它用它那份浩瀚悄无声息地造就着乐山。行走在乐山的岷江河畔,最好能够驻足停留。这样你才能感受到岷江区别于其他河流的那份宁静与柔和。这样的感受又尤其在清晨最为强烈,顺着赭红的河畔,边走边看一缕缕青烟盘旋升腾,直到与远处朦胧的云层相接,便真正领略了胜似蓬莱仙岛的缥缈与神圣。脚步越走越远,白色水鸟越发多起来,它们比我们更能明白和享受山水,一会儿围成圆圈盘旋,一会儿羽翅轻拍水面。看着白色水鸟自由欢畅的模样,几只麻雀仍不住也加入了晨练的队伍,它们有时与白鸟相拥,有时冲击梦境般的薄雾。若是看着小艇奔驰而来,这些鸟儿又表现出东道主的热情,簇拥游船一路翻飞,时不时唱和啼鸣。随着太阳的模样逐渐清晰,蓝天、白云、日光把山与水的惬意传递得越发辽远,一直到达人们温润的脸庞,这时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愿意把自信与真诚留给世界。
对待来往路过的行人,自然也显得亲切。好比郁达夫笔下《故都的秋》中,遇见熟人时,人们对天气的谈论。
“唉,天可真凉了——”
“可不是吗?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乐山人谈论天气似乎少些,大多会以谈论吃食切入。
“今天菜好多钱一斤?”
“买恁么多,此(吃)得完不?”
除开谈论的事物不同,那种源于内心的亲切却丝毫不差。说起这个便不得不说说乐山话。
乐山话的特色有很多,从专业的角度很难彻底理清,只能说说大概的体会,以及与一方人的情感关联。乐山人说“四”,往往说“十”,但又不是彻底的“十”,舌头似乎还要往上翘起些,才能真正体会那一份特别的情致。语音上的差异还有很多,从音色、音调等方面都透露出与眉山话不一样的地方。除开语音,在量词的使用上,也颇让人感觉有几分创新的特色,一块人,一根猪,一根袋子,在乐山的大街小巷都能听到这些变异又让人觉得尤其亲切的表达。正如古语所言,“山不同,水不同,则人也不同”,而人与人之间的千差万别,又首先体现在语言上,一开口,一个人的情感世界便已经打开,有的透露着豪迈,有的显现出羞涩,有的繁复,有的简洁,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茫茫人海,也因为语言上的相同,让人迅速勾起对家乡的回忆与情感,也才有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动。
乐山是山水孕育的文化。岷江为其提供水的柔和、清秀,岷江河岸青山绵延,再加上佛教文化的熏染,使人自然多了一份宽容与悲悯。这种特殊的情感,在与乐山人打交道时,便能有所体会。最简单的是坐公交车,在公交车上,经常可以看到陌生人扶行动不便的老年人落座或下车。这样的情景,我见到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让我想起年迈的奶奶,每次都被这份微小的善意不断教导,让人不得不在善的悲悯里,流下滚烫的热泪。
行走在岷江河畔,风景被眼眸收割,那些无法用眼睛观察的事物,此刻正在我内心翻涌,其中洒落的灵光,一些演化成了笔下的文字,一些正在随着岷江的河水奔向更远的未来。我相信,它一定会在以后某个难以预测的瞬间,与我对话,让我继续完成一场关于岷江,关于乐山的旅行,那场旅行中,我对岷江的理解必将更加透彻与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