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许我再少年(小说)
1
天空乌云翻滚,闪电雷鸣,山雨欲来。
一座破败的小屋在即将到来的风雨中显得如此渺小和软弱,似乎摇摇欲坠,推之及倒。
门口摆放着无数个花圈,紧挨着叠在一起,清一色的流水线作业出产的那种纸花圈,没有丝毫的新意。
室内的供桌上,一对手臂粗的红色蜡烛吱吱吱地燃烧着,火光被不时掠过的风搅扰,显得忽明忽暗。
香烟缭绕。
燃烧的纸钱纷飞,灰烬飞舞着,随即无声坠落。
供桌的正中央,安放着一具黑色的棺木,里面躺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服的老人,一脸平静地接受了死亡。棺盖上铺满白色的玫瑰,烘托出死亡的肃穆与纯洁。
前来吊唁的亲戚和朋友稀稀拉拉地排着队,头顶粗布的白色孝帕,低头不语,每个人先是点燃三支香,拿在手中三鞠躬后,插在香炉中,随后在一旁的大铁锅烧纸钱。
嘤嘤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充斥着这个昏暗的房间。
那是我死掉后设下的简陋的灵堂,我无数次幻想着这样的情形,提醒暮年的自己,死亡正在步步逼近,已经触手可及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艰难地从藤椅上起来,拄着一根藤木拐杖,慢慢踱步来到湖边。
眼前的镜湖平静无波,宛如一面嵌在地上的深蓝色的镜子。我低头凝视湖中的倒影——眼前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脸上爬满难看的皱纹,似摇摇欲坠的一块朽木。
数十载的光阴弹指一挥间,我已到了风烛残年的年龄。那个曾经懵懂的少年去了哪里?逝去的青春一去不返。
2
人们常说落叶归根,我这个糟老头子也该回家看看了。于是,我把偌大的基业交给儿子打理后,独自一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老家的房子在八九十年代城市改造的洪流中早已物似人非,变成了高楼大厦。我喜欢独处,便砸下巨资,买下滴水崖市的一座老宅子,住了下来。
这座宅院坐落在偏僻的城郊,少有人来。老旧的围墙,多处的墙皮剥落,露出一块块的青砖。围墙的墙头爬满手臂粗的藤曼,藤曼上覆满青苔。宅院的大门上的红漆早已掉光,木头的纹理依稀可见。推开大门,可见院内是老式的青砖地面,砖缝里长出细碎的青苔与杂草,湿润清幽中漫出岁月的痕迹。
这是一套百年前的老宅,也如我般苍老。买下它,一是我看上了镜湖,镜湖幽静神秘,兴许湖底住着传说中的龙王,更重要的是风水大师说,宅院祥云笼罩,乃是虎踞龙蟠之地。
宅院屋宇相连,宛若一座迷宫,许多房间都被古老的铜锁锁着,也没开门进去瞧过,至今不知道作何用途,更不知道堆了哪些东西。我无心去探查这些房间,人老了精力有限,好奇心也早被岁月磨平了。上一任主人给我的那一大串开门的铜钥匙,被我扔进卧室的红木床头柜里,这些古朴的钥匙兴许早已蒙了尘。
我的睡眠越来越少,常常在半夜中醒来。于是,我开始在朦胧的晨曦中独自徘徊。
日渐的苍老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无情地剥夺我的好睡眠,我开始怀念少年时光。我年轻的时候,晚上倒头就睡,眨眼就能睡着,而且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现在我老了,躯体正在死亡,越来越不听使唤。我开始奢望长生不老药的出现,又时常幻想,如果能回到年轻时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这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湖边。微光中,湖边的海棠盛开,风中流淌着淡淡的海棠花香。一树一树的海棠宛如温婉的少女,欲遮还羞,楚楚动人。
花败又花开,这是多么美妙的啊,而我年轻不再,朽朽老矣。我为什么不能像海棠花一样,返老还童呢?上苍若有怜悯之心,可否许我再少年啊!感慨之余,我忽然想起一首古诗,不由得吟了起来:
咏苍髯
李之仪
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满堂明灯找我衰,残酒倚楼咏苍髯。
空馀物是人已非,更添怨色寄寒潭。
3
我多么希望上苍能够听到我心中的哀怨,再给我一次年轻的生命。
我低吟的诗句如此凄婉,随着晨风飘逝。
这薄凉的晨风吹冷我心,眼泪顺着我树皮般的老脸滑落。
风忽而大了起来,打着旋,卷起海棠树下零落的花瓣,花瓣在风中堆积,渐渐成形,落在湖的对岸。我揉了揉眼睛,隐隐看见一位少女站在对岸,穿一件素裙,淡红色的裙角随风摆动着。她似乎也在隔岸看着我,我本就老眼昏花,加之距离不短,天又未大亮,实在是看不真切。
风止了,深蓝色的湖面上倒影出一轮清晰的圆月。对岸的少女缓缓向我走来,我不敢相信,于是再次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她竟行走在湖面上,身后留下一圈又一圈扩散开来的波纹。在我愣神之际,少女已经走过镜湖,来到了我面前。她向我眨了眨眼,随即从我身边走过,朝宅院走去。
我没多想,不假思索就跟了上去,脚步极快,手中的藤木拐杖飞快地点着地面。我生怕跟丢了她。
4
我步履匆匆,佝偻的身躯此刻竟生出几分久未有过的矫健,手中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声,在寂静的老宅院里格外清晰。少女的身影走在前方,素裙曳地,身姿纤细曼妙,踏过丛生的杂草与青苔,熟门熟路地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屋舍之间,仿佛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这座如迷宫般的宅院,我虽独居数年,但是从未想过要踏足过深处的院落,可此刻望着她前行的方向,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牵引,像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催着我一路追赶。
沿途屋舍的木窗棂斑驳褪色,檐角垂着层层的蛛丝,经年无人打理的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处处都是被时光封存的沉寂。少女不曾回头,脚步始终不急不徐,淡淡的海棠花香萦绕在她周身,一路将我带至宅院最深处一间偏僻的厢房前。
厢房的木门虚掩着,铜环上生了浅浅的绿锈,铜环上挂着一把绿锈斑斑的铜锁。她抬手点了点铜锁,锁咔哒一声打开了。随即,她抬手轻轻一推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打破了满院的静谧。待她侧身步入屋内,我也停在门口,探头向内张望。
房间陈设古旧,但却并不破败,一桌一椅皆是老式木具,临窗的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竟插着几枝鲜活盛放的海棠,与院外的花树遥相呼应。
少女盈盈转身,眉目清秀,眼底盛着一汪温柔的水光。她静静地望着我,开口时声音轻柔如风拂花叶:“你日日在湖边轻叹,渴求重回少年,这份执念,我都听见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你……你究竟是谁?湖面上行走,绝非凡人所为。”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世事万千,可眼前这一幕,依旧颠覆了我所有认知。虽说是眼见为实,我依旧疑虑重重,并不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
少女浅浅一笑,露出一个迷人的小酒窝,并未直接回答我,而是抬手指向屋中一面蒙着薄尘的铜镜。镜面古拙,边缘雕着海棠的缠枝花纹,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是谁不重要,你无需多问。你且上前,去照一照镜子,看看心中所求,是否真的如愿。”
我半信半疑,挪着步子走到铜镜前,心跳得厉害。我平复了一下心情,长舒一口气后,缓缓抬手拭去镜面上的厚厚的灰尘。
当清晰的影像映入眼帘时,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镜中哪里还有什么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的垂暮老者?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眉眼英挺,黑发如墨,肌肤紧致,眼中盛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光亮,身上依旧是平日里穿的粗布长衫,可整个人的状态,分明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镜中的人真的是我吗?”我难以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光滑温热的肌肤,满脸的皱纹不见了。我再抬臂,往日里僵硬酸痛的关节灵活自如,佝偻的腰背也自然而然的挺直。我下意识地丢掉手中的藤木拐杖,原地转了一圈,脚步轻快,身轻如燕。
数十年的沧桑暮气一扫而空,朝思暮想的少年年华,竟真的降临在了身上。狂喜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眼眶瞬间发热,积攒了半生的怅惘与遗憾,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我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外清风扑面,海棠花香浓郁清甜,抬眼望去,天光清亮,天地万物都变得鲜活明媚起来。
“天啊,我……我真的变回少年了!”我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激动。
少女缓步走到我身旁,望着院中的花树,语气平和:“春风怜人,遂了你的心愿。但时光从无免费的馈赠,重活一回,你可要想好,如何度过这失而复得的年少岁月?”
我望着镜湖方向,想起半生奔波劳碌,到老只剩孤身一人守着老宅,望着湖光空自叹惋。如今重归年少,过往的遗憾、错过的光景、未曾勇敢去做的事,都有了弥补的机会。我深深吸气,眼中亮起坚定的光芒。
兜兜转转半生,终于得偿所愿。这一次,我定不负流年,不负这失而复得的少年时光。
5
“年轻人,若要守住这份青春年少,你需得一年帮助一个人,不是用你的银行卡转笔钱那么简单,而是要实实在在的那种帮助。”
就在我望着铜镜愣神之际,红衣少女抛下一句话后转身出了厢房。待我追出屋去,哪里还是少女的影子。庭院里只剩清凉的晨风穿廊,海棠花瓣优哉游哉地飘落,方才的相遇恍若一场绮丽的幻梦。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少女的叮嘱在我耳畔一遍遍地回响。一年一人,需得真心帮助,方能留住青春年华。我低头看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一生的过往在我脑海中浮沉。
从前坐拥万贯钱财,帮人不过是随手施舍碎银几许,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旁人的生活。我现在想来,那样的善意终究浮于表面,颇有些敷衍之意。如今重获少年身,这道忠告,反倒成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提醒。
我拾起被丢在门边的藤木拐杖,往日倚杖而行的暮年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这拐杖于我而言再无用处,便将它靠在墙角,转身锁了堂屋后,走向宅院大门。
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驱赶走了身上的寒意。我脚步轻快地走出老宅,城郊的街巷笼罩在清晨的鲜活中。街边零星开着几家早点铺,蒸腾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寻常市井模样。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仔细打量着周遭,思索该如何完成第一份约定。钱财我尚有,可少女特意嘱咐,不可只凭转账了事,一定要做实打实的帮助。少女的谆谆教诲我牢记于心,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我走到巷口,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守着小小的菜摊。竹篮里摆着新鲜的二荆条、红彤彤的西红柿,以及碧绿如玉的黄瓜,都沾着晶莹的露珠,却少有人驻足。老婆婆衣衫褴褛,双手沾满泥土,时不时地伸手捋捋白发,望向路口的眼神满是焦灼。我听旁边街坊闲谈才知,她的老伴卧病在床,家中生计全靠这一方小菜摊维持,连日来生意冷清,连买药的钱都难凑齐。
我思索片刻,缓步走上前去。没有掏钱买下所有的蔬菜,而是蹲下身,轻声和老婆婆聊天。我帮她细心整理散乱的菜捆,又学着街边小贩的样子,高声吆喝招揽客人。这时,来往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被我的吆喝声吸引了过来,纷纷停下脚步挑选蔬菜。
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菜篮终于见了底。老婆婆拉着我的手连声道谢,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我告诉老婆婆,若是日后遇上困难,尽可到老宅来找我。看着她挑着空菜篮,步履轻快地往家走,我心底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回到老宅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我站在镜湖之畔,湖水澄澈如镜,映出我年轻的身影。清风拂过海棠树,花香萦绕周身。我抬手望向湖面,自言自语道:“第一年,我做到了。”
不知何时,清风掠起,揉皱一池的涟漪,朦胧光影里,我仿佛又瞥见那抹素裙身影立于海棠花间,遥遥颔首。我心中明了,这份以善意留住青春的约定,自此正式启航。
往后的岁月里,我不再执着于世间的名与利,也不再困在老宅里对着湖光慨叹流年。我以少年之躯行走人间,踏遍街巷乡野,遇困者便伸出援手。帮落魄的人寻得安身之所,为迷路之人找到归家之路,替辛劳的劳作之人寻找出路……
曾经我只求上苍许我再少年,现在终于醒悟,青春从不止是不老的容颜与矫健的身躯。心怀善意,眼底常驻温柔,纵使岁月流转,心中少年,便永远不会老去。
镜湖依旧静谧美丽,海棠花谢又花开,而我携一身少年意气,伴着人间的烟火,脚步轻盈地走向往后的漫漫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