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回承德第三天，下楼逛早市回来时，突然发现家对面一楼的一块空地上，有个被人用竹篱笆围成的小菜园子。园子不大，却种满了绿油油的青菜。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正拎着一个水壶给菜浇水，我禁不住好奇就走上前看。
　　 老奶奶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和我说起了话；“闺女，看我园子里的青菜长得好吧，一会我给你摘两根黄瓜，割点韭菜揪一把生菜你拿回家吃吧。”我不好意思地看着奶奶急忙说：“不用奶奶！你经营菜园不容易，我咋能白要你的菜呢？我只是看看。”奶奶却说：“咋说这么外道的话呀？我闲着也是闲着，种菜也是给左邻右舍种的，谁家吃就给拿一把。你们只要不嫌弃，你们吃我也高兴呀！”
　　 奶奶的话一下让我想起那年母亲种的小菜园子，也同样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上初中三年级的一天，母亲高兴地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说，家里买了新楼，也没咋装修铺了地面，刷了墙壁膏就搬了进去。她并说等我从学校回来，她去车站接我，免得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学校好容易放月假了，我急忙忙坐了大巴车就回了承德。刚一下车，我就看到母亲和奶奶站在站口等我。这一路上，母亲不住声地说我家的这个楼房好，并且说六楼不仅光线好还有阁楼呢。这个阁楼还挺大，赶上了我家的房间那么大了，如果以后有钱了，装修一下还能住人。她还高兴地告诉我说，一楼平地旮旯角有一块空地，她给围了一个菜园子，准备种一些菜。
　　 “人家物业让你种吗？”我问母亲。母亲说：“这不是新楼吗，还没怎么管理呢。我也和邻居说了，我种菜也不是自己家吃，楼里邻居都有份。”奶奶也说：“茉莉办事想得周全，种地之前就问过一楼人家了，又去了社区问了领导，他们也来看过了说是咱家这块地不妨碍啥，以后等有具体管理制度了再说。”
　　 回到家，母亲放下我的行李就拉着我下楼去看她的小菜园。园子在一楼的犄角旮旯面积不大，却被母亲收拾得整整齐齐，刚翻过的土散发着湿润的清香。母亲指着东边一角说：“这儿种韭菜，你最爱吃韭菜盒子；那儿栽了西红柿和黄瓜，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眼里全是光。有几家邻居看到母亲领着我看园子，也都过来打招呼。母亲热情地和他们说着话并对他们说：“以后我这个菜园子种菜了，你们谁家喜欢吃啥都来摘呀！”
　　 那个月假我在家和母亲一起种了菜，母亲每天有空就会去菜园子，拔拔草，给菜施施肥。我每天早起站在阳台，都会看见母亲在菜园子忙碌。有时会几趟地来回拎水下楼，回来时鞋上沾着泥，脸上却挂着孩子似的得意。菜园子在母亲的悉心经营下，里面的青菜长得特好，青菜长好后，自己家先不会吃，母亲会摘一些挨家挨户送。
　　 一楼住的是石奶奶一家，母亲会第一时间敲开她家的门给送过去。母亲说：“咱们能在一楼平地种上菜，多亏人家不嫌咱碍事，影响了环境。咱在菜园施肥，难免会有一些难闻的味道，但人从不说啥，种出来的第一口鲜，就该先给人家尝尝。”石奶奶接过菜，笑得合不拢嘴，她说：“早就寻思吃点绿色的蔬菜，可是我们老两口年纪也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多亏你们勤快种了菜，还给我们第一时间送，茉莉可是个手巧心善的好孩子呀！”不光石奶奶这么夸母亲，楼里邻居吃了母亲送的菜，都说母亲种的菜吃着有菜味。从那以后，母亲的小菜园就像连接整栋楼的纽带——谁家缺根葱少棵菜的，下楼到园子里拔一把就行，母亲从不计较不说，还在菜园子竖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公用菜园，谁家需要啥就来摘吧！”邻居们也会在母亲忙不过来时，主动帮着浇水、除草。六楼到一楼那几十级台阶，母亲拎着水壶上上下下走了无数趟，鞋底磨薄了，楼里的情分却越处越厚。
　　 我上高二的那年，有一天家属院来了一个女疯子，见谁都傻乎乎地吼，头上还扎了一个朝天辫子。她瞄准了母亲的小菜园子，每天几次地进去摘里面的西红柿和黄瓜吃。她摘菜不分熟不熟的都摘，有时咬一口觉得不好吃就吐出来把剩下的直接扔了。邻居见了上前阻拦，她拿起手里的棍子就打。有人就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急忙下楼。女疯子看见母亲过来了，对着母亲乱叫着，一下就举起了手里的棍子。母亲当时就被她打了一棍子，母亲揉着被打红的手臂，却对那女疯子笑了：“闺女，是饿了吧，走，去我家我给你包饺子吃。”女疯子听了母亲的话咧开嘴笑了喊道：“我爱吃饺子！我要吃！”母亲对她说：“把你手里的菜给我，去我家我给你做饭吃。”女疯子放下了棍子，被母亲领着就去了我家。
　　 那天母亲给她洗脸，洗头，给她包了饺子。女疯子吃饱后，母亲对她说：“以后你想吃饺子就来我家，菜园子里的菜不能再祸害了。不然咋给你包饺子呀？”女疯子听懂了，对母亲连连点着头。女疯子的家，就在我家邻村烧锅村。那天，母亲还摘了许多菜送她送回了家。以后的日子女疯子还会来，只是她不在糟蹋菜园子里的菜，每次来都会乖乖蹲在菜园边看母亲浇水。邻居们见了，慢慢也肯递给她一块馒头、一碗水。有时女疯子的母亲也会来村里，母亲都会热情地招呼她给她摘一些菜让她拿回去……
　　 眼前这位奶奶的笑容跟记忆里母亲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我的心一下子暖透了。我接过奶奶递来的黄瓜，咬一口，脆生生地响。清晨的阳光洒满这个小园子，青菜叶上的露珠闪闪发亮。我想，承德这座城市让我眷恋的，除了热河泉水、避暑山风，还有这样藏在楼角旮旯里、朴素滚烫的人情味。